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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童院的那点破事   作者/帅今
 
      
  2008-04-05 23:57:20 发表 | A 级授权 |已被阅读过15232次  
 
   
 

 

  
  一

  鸭三的老婆不见了,他记得早上她还嘻嘻笑着说家里没钱买油盐酱醋,要他赶快到乡下去一趟,找他那位是养鸡专业户的二伯伸手去要。鸭三说不好开口,他老婆就生气了,摔烂一个不值钱的空瓦盆,那盆子是正月里他二伯进城来玩,送给他们的,里面装满了咸鸭蛋,白的白,青的青。他老婆挑了些煮给儿子吃,他儿子问哪种颜色的蛋好吃?鸭三说你只管吃,喜欢吃哪个就吃哪个。结果他儿子选了一个青颜色的蛋,切开后,蛋黄金灿灿的,跟早出的红太阳没两样。他儿子边吃边指着他二爷爷的下面问,我们的蛋蛋能吃不?他妈就甩给他一耳光以资鼓励。
  鸭三本姓李,个头矮小,走路大摇大摆像只鸭子,大院里的人都叫他鸭三。刚开始他还跟人急,到后来叫的人多了,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大院外有一条巷子,不宽也不窄。巷子两边是青石砖砌成的院墙,高矮适宜,各院都探出些芭蕉蔷薇之类的遮在墙头,显得很雅致。街两边每隔几米栽有一棵法国梧桐,树梢上垂着毛茸茸的果子,遇到刮风,果子上的毛就到处乱窜,吹到眼里火辣辣地痛。这条巷子过去很繁华,因曾经出了很多文人而得名魁星巷。鸭三住的那个大院叫四童院,在这条巷子里名气挺大,传说是明末清初的时候出了四个远近闻名的神童,个个聪慧机灵,从小就通晓四书五经,后来都到京城当了大官,当地官员为了拍马屁,把他们住的这个院子改名叫四童院,院子前面有几个拴马柱,上面雕鳖刻狮,很是好看。解放后,四个神童的后人被划为地主,院子充了公,就连拴马柱也被推倒了。不知从什么地方搬来十几户人家,就在院里居住下去。后来院里出了奸情,男的光溜溜地被人押出来,女的也没穿衣服,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二人被五花大绑,点着火把游街。她男人对她吐口水,再用鸡毛掸子抽屁股,那大白屁股就红起来,布满一条条伤痕。院里还有个女的没结婚就被人搞大了肚子,生娃的时候大人小孩都死在了医院,直到死的时候,和她相好的那个男人也没有出现过。这些事似乎玷污了四童院的名声,有人埋怨院名没取好,说四童院不如叫私通院。
  鸭三憋了一肚子气站在院门口,想起他老婆早晨还跟他在床上亲热过一次,觉得她走得有点莫名其妙,他那儿子长得怪头怪脑的,一点没有遗传到他的优点,他怀疑自己老婆偷了汉子,感觉憋屈,一脚踢向院门口的木柱,心里直骂,真他娘的私通院。这时一辆汽车呼啦啦从面前开过,刚下过雨的街道上就溅起许多污水,鸭三退避不及,撞在双手端着蜂窝煤炉的徐敏身上。
  “我日。烫,烫!”徐敏惊叫着在街沿边放好炉子,用火钳夹出一块快要烧烬的蜂窝煤扔在阴沟边上,拍拍手上的灰说:“鸭三,你龟儿的发啥呆,吃过夜饭没?”
  “吃个锤子。”鸭三正在生气,又被烫了,觉得徐敏很可恶,不就是在街边摆个麻辣烫小摊做做鬼饮食么,看他得意的样儿,好像全世界的钱都被他赚进腰包了似的。想到钱,鸭三的头一阵胀痛,脑子像是被火烧糊了。他向前走,觉得与他擦肩而过的都是些狗男女。他一边脱下体恤狠狠往地上摔,一边骂:“你个背时婆娘,结婚前就晓得我没钱,现在开始嫌我了,我没钱还有点文化呀,我小学毕业总比你小学肄业好点点呀,我还懂小学肄业是啥意思,肄字咋写,你写得出来不?你……写得……出来……不!”
  就像打了一个响屁,“不”从鸭三的两片嘴唇中喷薄而出的时候,他已经赤条条了。他把内裤也狠狠地扔到地上,大声喊道,“身外之物,身外之物啊!同志们,向钱看,都向钱看!”他身旁看热闹的人越积越多,有人凑近,他一个转身,突然头一仰,清晰可见一簇毛在鼻孔边耸动,一个很响的喷嚏打出来,鼻涕喷在那人的脸上,吓得其余的人连连退让。人群中有个女人羞得扭过头去,鸭三就伸手抓住她的背包,挺着身子说,“你要脸,你们都要脸,就我不要脸,我的脸在屁股上,来,来看屁股。”
  女人惊声尖叫着跑走了。有人见鸭三渐显疯状,就赶忙打电话报警。几分钟后警车来了,从上面下来两个牛高马大的警察,鸭三偷瞟一眼,说,“开个桑塔纳了不起?我还会开拖拉机呢,那个声音比你们桑塔纳顶上的嗡儿嗡儿大多了,你来比比,轰咔咔轰咔咔……”
  警察使劲拖他,他就拼命挣扎,脚在下面乱蹬一气,痛得警察倒吸凉气。警察扭住鸭三的手,推推攘攘地弄到警车旁,用手铐铐住。鸭三翻了翻白眼,看见旁边的人群中有人背着二胡,便突然很想念自家的那把破二胡了。鸭三平常闲来无事就坐在院子里像瞎子阿炳那样拉二泉映月,人家都夸他拉得很动听,说可惜了他这个人才,他老婆就硬要他出去沿街卖唱挣大钱。现在看到那个背着二胡的人,鸭三想起自己也会吱吱嘎嘎拉两把,顿时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非常不屑于警察铐他,于是脑子一转,呼出一句气势磅礴的诗句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同志们……”警察看他似乎有些精神不正常,就把手铐箍得更紧,鸭三痛得直呼:“妈呀……数风流……人物,妈呀……还看……看……今朝。”
  警察好心,捡起他脱掉的长裤让他穿上,他说:“还有内裤呢,那可是要钱买的,给我捡起来。”说话间,警察已经发动汽车,他便骂骂咧咧的伸出头叫道:“喂,喂,那个扫地的,帮我把内裤收好,我等会儿回来拿……”
  鸭三因为扰乱社会治安被拘留五天,消息不胫而走,徐敏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用漏勺给人烫火锅,一边唾沫四溅:“鸭三被他老婆一脚给蹬了。”口水喷在食客脸上,招来客人一阵骂。他老婆连忙在一旁赔不是,忍痛给食客添了些菜,这才平息了人家的怒火。
  远处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近了看,是周师傅蹬着三轮车回来了。“周哥回来啦,拉了多少?”徐敏的老婆热情地绕到三轮车背后,帮周师傅把三轮车推上街沿。“拉?拉个屁哦,鬼都没有拉到一个。”周师傅沮丧得要命,他这趟出去并不是为了载客赚钱,倒是去跟踪他老婆了。他老婆比他小八岁,是他的一个乡下亲戚见他三十多岁还未娶,在村里给他物色的一个妹子。那女娃儿整天想着嫁进城落个城里户口,也不嫌周师傅年纪大,接连往城里跑了几次之后,两人就扯了结婚证住在一起。刚开始,周师傅白天要蹬车挣钱,他老婆就一个人呆在家,后来鸭三的老婆学会了一点点理发的手艺,他老婆就吵着要跟鸭三的老婆到发廊做事,周师傅知道那种地方不干不净的,被人称为红灯区,坚决不准她去,但他老婆是个泼辣货,说靠他蹬三轮,只能喝西北风。周师傅没办法,只得由她去了。刚开始他老婆对他还不错,晚上他要亲热,她也主动配合。过了一阵子他发现老婆开始对他不冷不热了,跟她那个的时候她像木头人似的没反应,脸上的脂粉却一天比一天浓,这让周师傅十分惶惑。他问发廊是不是有猫腻,他老婆点燃一根烟,说:“你听哪个说的?”周师傅不好再问,坐在床上眼巴巴地打量他老婆,等她睡得像死猪的时候,他就趴在墙角听隔壁鸭三两口子说话,却听见鸭三两口子在床上打架,鸭三要亲热,他老婆不愿意,说是累了,鸭三大概就揪着他老婆的头发来硬的,被他老婆咬了什么地方,抽风般地呻唤。于是,周师傅决定一早跟踪他老婆。
  那发廊坐落在一条隐秘的小巷里,不大的房间里坐了五六个发廊妹。灯光是草莓红的,墙上贴着些发型图片和大大小小的明星照。周师傅装作候客,远远地守在巷口,看见一个又一个的男人进进出出。他越看越来气:“他娘的,婊子养的!”直想冲进发廊,狠狠给他老婆两个大耳刮子,可又怕他老婆的十根长指甲,他被它们治过,身上还有疤痕。再则,万一她心一横跟着别的男人跑了,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周师傅想起当初给付女方的那一笔彩礼钱,立马胆怯起来,心却不甘,便缩在巷口怄了一天的气。
  “周哥,周哥,”徐敏握了漏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没有,有些发廊的墙壁背后有包间,你要小心噢……你老婆……”正要往下说,被他那凶悍的老婆狠狠地掐了一把。忽然,街边一顺溜的小摊由远而近传来呼声:“城管来了……城管来了……”徐敏神情大变,顾不得烫手就去端锅,她老婆忙不迭跟在后头提炉子,两人配合相当默契。周师傅看见那锅汤料还在翻滚,蜂窝煤炉烧得正旺。徐敏急急忙忙地往院里跑,没想院里有小孩在玩皮球,皮球到了跟前,不偏不倚,正好滚在他的脚下,他一个滚翻就栽到在地,鲜红滚烫的辣椒汤泼了一身,他老婆跟在后头没有刹住脚,被他一绊,也摔了个嘴啃泥,蜂窝煤炉甩出老远,地上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坑,蜂窝煤四分五裂,一地星星点点。
  借着路灯,小孩绕到他们跟前看稀奇,随即拍着手笑道:“噢,噢,徐叔叔变成红烧肉喽!徐叔叔变成红烧肉喽!”徐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周师傅吓坏了,赶忙招呼几个邻居把徐敏和他老婆抬上三轮车,送进了医院。徐敏浑身烫起了泡,醒过来时,不停呻唤:“狗日的城管……哎……哎……闯他妈的鬼……好鸡巴痛……”他老婆倒是没啥大碍,只是嘴唇磕破了,肿起老高,香肠一般,说话也不利索了。周师傅安慰他们说以后在院门口挂个牌子,写上内有麻辣烫,就不用这样惊风活扯了。徐敏听了直点头。
  徐敏从医院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了块木头,照周师傅的意思刻上那几个字,还把字涂红,旁边挂上一串红辣椒,算是店招。正在折腾,鸭三从后院出来,低眉顺眼,精神萎靡。徐敏怕鸭三又闹出什么事来,就问:“鸭三,你龟儿的要上哪去?”鸭三把身上破了洞的背心扯起来扇风,抬头看看天色,吐出一口粘痰说:“打酱油。”徐敏这才看清鸭三手里捏着酱油瓶,趿拉着烂拖鞋,踩到青苔的时候就出溜一下,大脚趾头时不时地向上翘起,像隔壁院里的黄鳝脑袋一样。
  徐敏觉得鸭三很可怜,但又想不出什么话题跟他闲扯,就说:“你那空调背心早该甩了。”
  鸭三停住脚:“你晓得个屁,我的衣服全都十年以上工龄,老子要甩先甩娃儿他妈。”
  徐敏啧啧道:“吹牛不打草稿,是娃儿他妈甩你哦。”
  鸭三听了脸拉长得像头骡子,扑上去就要跟徐敏拼老命。这时一阵清脆的车铃响,一个年轻女子进了院子,头发染成酒红色,嘴皮乌黑发亮,鼻子以上像是被人揍了似的,蓝得发紫。那女子推着自行车从两人旁边挤过去,绕过胭脂花丛,笑道:“哟,小徐哥和鸭三在锻炼身体啦?”鸭三触电般地收回手挠挠后脑勺,扭捏地说:“花妹儿回来了,今天不上夜班?”
  “警察扫黄,酒吧今天关门早。”女子叫杨梅,因为平日里打扮得很新潮,院里的人都叫她花妹儿。她在酒吧坐台,跟人说话的时候养成了习惯,总是嘴角带笑,风情万种。鸭三喜欢花妹儿,经常偷看花妹儿鼓鼓囊囊的胸脯。有时候他趁老婆不在,就躲在被子里幻想花妹儿脱掉衣服的模样,那乳房跟个小金瓜似的,自己很快便浑身舒爽了。
  杨梅是外来人口,租人家的一间偏房,不到十平米,还是违章搭建,不过在院子深处,也就没人来干涉。她把自行车斜靠在墙上,就到水龙头前洗手,发现自己新买的力士香皂已经磨耗了一半。房东付胖子正坐在门槛上认真修剪脚底板的老茧,听见杨梅咦了一声,忙抬起头:“花妹儿回来得早呢,吃夜饭没有?”
  “吃了。”
  “吃的啥子呢?”
  “吃的面。”
  “哟,吃面最养人,你看,我们今天晚上也吃面。”
  杨梅斜眼看去,炉子上的锅已经烧辣了,浓烟滚滚的,蜂窝煤的气味呛得她直咳嗽,就问:“你们吃啥子面,弄得那么隆重。”
  付胖子的胖老婆像个英国卷毛法官,头上吊着一个个塑料发卷,举着锅铲笑眯眯的凑拢来说:“鳝鱼面……”
  杨梅赶忙朝西墙的篾笆望去,篾笆的枝条很稀疏,多数被付胖子两口子抽出来做了花园的篱笆。篾笆墙下有块大石头,推开石头有个大洞,从洞口钻过去,就是隔壁院的一个水井,井边有人用几个废旧的抽水马桶装满软泥和水,里面养了很多黄鳝。这堵墙为啥不使用砖砌的,谁都说不清楚,但是这堵墙下有这么一个洞,四童院的人却都是知道的。付胖子是近水楼台,隔三岔五地钻过去逮几条黄鳝,然后明目张胆地煮鳝鱼面吃,偶尔还要招呼院里的人一起吃,顺带也搞好了邻里关系。
  杨梅洗了手,把香皂盒拿进屋去,在窗户边擦护手霜的时候就听见那两口子拌嘴皮子,女的说:“人不人鬼不鬼的,漂亮个屁。”
  “本来就漂亮,你们女人就是小心眼儿,听不得自家男人说谁漂亮。”
  “你还要说是不是?我警告你,再说她漂亮,我就跟你离。”
  付胖子起身拍打身上的茧皮,说:“嘿嘿,离了好,离了好,我正巴不得你说这话,离了我另外找个年轻的。”
  “去你的,你这死鬼……”
  杨梅撇撇嘴,有些黯然神伤。刚刚从前院进来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王德贵跟他老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老婆端了一盘蜜饯,正一颗颗地往他嘴里送。杨梅想了一阵跟王德贵在床上的情景,心头潮涨起来,听见外面那两口子已经开始呼呼地吃面条了,这才推门出去说:“付阿姨,还有多的面条不?”付胖子的老婆吊了半口面在嘴边,像个唱戏的老生问:“你还要吃啊?不是吃过了么?”“我给呆娃端去,他一个人,怪可怜的。”“哦……”
  女人把锅里剩下的面都捞到碗里,还破例放了些干肉丝,说:“呆娃这娃儿,啧啧啧,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喽,啧啧,还有哪个有他那么命不好的?妈也死了爸也死了,亲戚也死绝了,剩下他一个,又是个瓜脑壳,有上顿没下顿的,要不是我们这些邻居……”说着把碗递到杨梅手中,但是并不放手,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邻居也不是慈善机构,你说是吧?我们偶尔伸出援助之手也是应该的,是吧,但是援助多了,我们也就穷了,是吧……说送他去福利院吧,他又超龄了……”她男人嫌她啰嗦,说:“你好俅鸡巴烦,屁话多。”她就窦娥似的瞅她男人一眼,掀起帘子进屋去了。
  杨梅叹口气,端了面到呆娃家,呆娃正在一张八仙桌上摇头晃脑地写字。八仙桌被白蚁蛀了,加上屋里潮湿,桌身整片整片地脱漆。看见杨梅进来,呆娃高兴得双脚乱摆:“婆娘来了,坐,坐。”
  杨梅眼泪都上来了,用手背擦擦眼角说:“呆娃,还没吃饭吧,来,付叔叔煮了鳝鱼面,好香,快来吃。”
  呆娃说:“不,等我把大学念完了再吃。”说着念念有词地在一个破本子上写着画着。杨梅说:“你先吃了再念,姐姐陪你念。”其实她也没怎么好好念书,初中毕业就闯社会了,尽是些不入流的工作,什么迎宾小姐,营业员,酒店服务员之类的,都没认真干几天,不是被人骂,就是被醉酒的男人占便宜,于是发誓连天要找个不沾一星半点酒的工作,但一个没文凭的人几乎等同于乞丐,身上没钱心里猫抓,看人吃饭口水滴答,最后索性一头撞进人人看不起的三陪行当,仍是终日与酒为伴。
  渐渐地,呆娃声音小了,头一歪,竟然在桌上睡着了。杨梅抽出他枕在脑袋下的作业本看,上面歪歪扭扭正着反着还加了注释地写道:
  正着念:粮票好象对我说
  反着念:说我对象好票粮(漂亮)
  正着念:高尔基的爸爸
  反着念:爸爸的基尔高(鸡儿高)
  正着念:大奶娘婆
  反着念:婆娘奶大
  ……
  杨梅噗哧一声笑出声来,揪着呆娃的耳朵叫道:“你个死呆娃,你个死呆娃,不学好,不学好……”呆娃痛得哇哇叫,那张脸长得跟他母亲一个样。呆娃小时候很聪明,只是有一次发高烧,太阳穴起了个大水泡,他母亲啪地打破了水泡,从此呆娃就变瓜了。“都怪我,都怪我。”呆娃十六七岁的时候,他母亲还没死。她常对人说起呆娃是如何变瓜的,说完就干嚎几声,把呆娃抱得紧紧地,呆娃就在她怀里像猪崽一样乱拱着找奶吃。可是这种感人的场面杨梅只见过几次,呆娃的爸妈就在街上被一个醉汉开车给撞死了。人家都在哭,呆娃却笑着说:“我婆娘死了,我要再找一个婆娘,嘻嘻……”

  二

  呆娃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些螃蟹和王八,在巷口扯场子叫卖,周师傅刚好路过,就招呼他过去。呆娃见是周师傅,便老老实实地上了车,临走时不忘把几个小钱揣进口袋,得意地拍着周师傅的屁股说:“周叔,回家,嘚儿驾……”
  周师傅住在后院,他把三轮车停在自家的窗户下面,就领着呆娃洗手,然后拨开蜂窝煤炉的盖子,边钩煤灰边教训呆娃:“你个私娃子不老实,偷人家的水产,钱也没卖到两个……”旁边是个公用茅厕,张大昌正蹲在里面被便秘憋得脸红筋胀。茅坑里的绿头苍蝇多得在房梁上乱撞,他经常拿了灭害灵到臭气熏天的茅厕里面,沿着墙角喷药。邻居玩笑说张大昌被劳教后思想高尚了,注重公益事业,他就骂骂咧咧从茅厕里出来,说是哪个龟儿子不讲公德,随地大小便,害得他一脚踩了黄金二两。
  周师傅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张大昌听见了,他干咳一声,表示隔墙有耳。他对这个“偷”字尤其敏感,当初他偷人家修车店价值一万多元的修车工具,后来逃到乡下躲起来,结果还是锒铛入狱,被法院判了一年的劳教。张大昌自我解嘲说那伙食比家里的好,享受了国家特殊照顾。他大哥张大荣同他一起刑满释放,出来那天他去找一个朋友借钱,他大哥就自己走了。半路上,见坡上停着一辆没有上锁的摩托,他大哥两眼放光,立刻感觉脚下定钉似的走不动路了,浑身血液沸腾,双腿颤抖,像是要抽羊儿疯,于是跨上去就开溜。其实张大荣根本不会骑摩托,刚一上车,便遇见一个下坡,他本能地在车身上胡乱摸一通,车子却未停。这一二五排气量的摩托车体积大,惯性大,直往坡下冲,他就踮着脚当刹车,一路猛冲下去,撞在一棵树上,摩托倒在杂草堆里倒是没什么损伤,可张大荣却把鼻梁骨给撞断了。他挂着鼻血弃车而逃,刚一回家,警察跟着也到了,给他戴上一条明晃晃的脚镣,走路时再没那么利索。张大昌怨他大哥是个笨贼,摩托车没偷着,还受了伤,留下指纹让警察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他,于是再次被捉进监狱。他是有前科的人,这一去就是五年以上,人还能有几个五年哟。
  张大昌穷得心慌,找到上次偷东西的同伙,准备再干一次大的就收手。他正蹲在茅坑上想,偷点啥子能赚够本呢,就听见呆娃说:“我这个算偷么?我问他那些王八可以摸不,那瓜娃子不仅不说话,还对我直翻白眼。我一生气就决定整整他,趁他招呼其他人的时候,把他的王八全都塞进篓子里,走的时候顺手提了一串蟹,还在墙边拿了一根扁担,我晓得那是孙悟空的金箍棒,东海龙王也怕得很,周叔看招……”前面的话还有条有理,说到后面便有些疯状了,只听得外面稀里哗啦,呆娃抡起扁担狂舞,把周师傅家的玻璃捣了个稀巴烂。
  周师傅惊叫道:“你个要命的小祖宗,孙悟空?我这就叫你晓得孙悟空归哪个管……”脚步四起,两人追了出去,张大昌这才擦了屁股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走一步心头慌一下,脚底板像被针锥着似的。他扶着墙慢慢踱出去,照旧在周师傅挂在窗下的洗脸毛巾上擦了擦手,心下突然生出一个好主意,径直跨出院门,干大事去了。
  前院的屋檐下有几根朱漆柱头,都是支撑房梁的主干。呆娃笑哈哈地跑到黄伟家门口的大柱头后面躲起来。黄伟的父母离异了,他跟着奶奶住,没考上大学就辍学在家,这阵子不知怎么交上了一群打扮入时的朋友,女的为多,个个花枝招展。黄伟的奶奶白天要去巷口摆臭豆腐摊,通常是黄伟一个人在家。那些人进了他家就闭门不出,从里面拉上窗帘,透过窗帘能隐约看见电视亮着。
  周师傅左看右看找不到呆娃,就在院子中央骂骂咧咧,非要让他尝尝鸡毛掸子的味道,这时,徐敏用三轮车拉了小菜回来,见周师傅脸红筋涨,问:“周哥,出啥事了?”周师傅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看了一眼徐敏运回来的菜,说:“今天正式在院里开张了?”
  “是,是,开张大吉,开张大吉。”徐敏的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他头顶有一团密麻乱飞的小蚊蚋,他却仿佛看到了大把大把的票儿在空中飘浮,伸手去抓,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齿,问:“今天不拉客了?”
  “今天休息。”提到这个,周师傅又想起给每天自己戴绿帽子的老婆来,恨不得钻地缝。
  “那你晚上过来吃饭,把嫂子带上……”
  周师傅连忙点头,心想,我那婆娘每天吃得饱饱的回来,连我都吃不下了,还缺你那口潲水汤汤。当下转身走了。回到后院,不小心踢倒一个花盆,崔家的一群狗就乱叫一气,周师傅正要开口骂,却看见从蒋二娃家的窗户里扔了一块石头出来,打在崔家的门上,狗更是叫得凶。那门外已经落了好几块石头。见崔家没人,蒋二娃扯起喉咙猛吼:“姓崔的,老子好不容易有个休息天,就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你还是讲点公德呀,你老祖宗饿了你也不给食,叫得人心烦……”
  崔家养了十来条宠物狗,主人不在家,狗就狂吠不已。周师傅听得燥热,脱了身上的背心,拿起洗脸毛巾在水龙头边洗了个痛快,这才有了清凉的感觉。树上的蝉声越来越大,鸭三的儿子小宝握了竹竿从隔壁出来,竿子顶端粘了一团桃胶,见周师傅脱光了膀子,说:“周伯伯羞羞羞。”小宝身上套一件鸭三的旧汗衫,远远望去就像穿了件破了洞的裙子。他没穿裤子,那破洞就刚好兜在他股缝上,一副邋遢相。周师傅平日里很喜欢这小宝,招呼他过来,从屋里拿了一些酥心糖给他,说:“小宝热不热,你妈回家没有。”
  小宝说:“妈妈回来了,正跟爸爸在床上打架,他们要我出来玩。”周师傅听了心头一热,不觉气聚丹田。他刚帮小宝粘下一只蝉子,就听见鸭三屋里的床板咚咚作响,鸭三在里头喘粗气,他老婆叫道:“小声点,小声点,周哥在外头。”
  “不碍事,谁叫你这几天只顾外头的,老子好久没……”
  他老婆用膝盖顶开他,“你说啥呢?啥叫只顾外头的?我在外头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养娃娃。”
  鸭三不说话,一个饿狗扑食压在他老婆身上,他老婆被压得痛,尖声说:“你个死人把我弄得好痛,你天天吃枸杞,吃得流鼻血也没用,你自己不行还怪我不让你……来呀,来呀。”
  周师傅听得清清楚楚,鸭三恼羞成怒啪啪扇了他老婆几耳光,他老婆的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喊道:“杀人了,要杀人了!”鸭三捂住她的嘴说:“你叫个鬼,你还好意思让人听见,我就是龟孙王八蛋,你明目张胆偷人,我还活到这世上干啥,我前辈子造了哪门子的孽哦。”说着挤出两滴泪来,边狠狠地骑在他老婆身上,却更是有心无力,折腾一番,从床边上滚下来嘶声道:“算了算了,没兴趣了,你给我滚,滚回你的野窝子去。”
  周师傅认为鸭三的女人虽然也干那一行,但回到家总归还是给了她男人甜头的,不然鸭三不会那么心甘情愿地戴绿帽子。正想着,门哐啷一声开了,鸭三穿着沙滩裤悻悻地出来,满身是他老婆的抓痕,胸膛发红,膝盖在凉席上蹭破了皮。见周师傅红着脸站在院里,鸭三举起大拇指朝屋里比划说:“这婆娘在发廊里头浪够了,回来跟我说没兴趣,老子晚上再接着收拾她。”说着接水漱漱口,狠狠地吐了水,说:“呸,在发廊啥子没学到,学到抽烟了,看老子晚上不整死她。”
  小宝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周伯伯给我捉到一只蝉子。”鸭三还没有说话,小宝突然惊叫:“爸爸,你的脸好红,是不是被妈妈啃了?”
  周师傅笑了起来,鸭三知道他刚刚听了壁角,就甩手给了小宝一耳光,说:“你个私娃子,张起嘴巴抖瓜话,老子刚才是在锻炼身体,你妈还在床上挺尸。他娘的几天不回,一回来就挺在床上。”
  这娃儿什么都不懂,却偏偏对挺尸两个字很敏感,便哇地哭起来,喊道:“妈妈耶,妈妈被爸爸打死了啊,啊,呜呜……”
  周师傅见状,忙揽过小宝正色道:“你两口子动嘴动手的不打紧,不要伤到娃儿。娃儿是无辜的。”鸭三心里来气,啐一口说:“娃儿?你提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周哥,你看着我。”说着面部僵硬,眼睛呆滞,傻了似的。周师傅诧异地看着他,觉得好笑,哈哈道:“看着你干啥?一副瓜相。”
  “不是,你再看看他。”
  周师傅又看看小宝,觉得跟平日里没啥两样。
  鸭三冷笑道:“你不觉得这私娃子长得四不象么,你看他不像他妈也不像我,倒是有点像……”
  周师傅无论如何想不到从鸭三嘴里冒出个“你”字来。“啥,你说小宝像我?你啥意思?”周师傅气得双脚跳,“你说他长得像我,那就是说我跟你老婆有一腿是不是。你跟我说清楚,你老婆在发廊做的啥子事情,大家都晓得。你自个的婆娘管不住,管我鸟事。你说,你这话啥意思,你今天非得给我说清楚?”
  鸭三冷笑道:“你周自刚是哪号人,老子早就晓得。你平日里老盯我婆娘的三翘,你当我没看见?”鸭三所指这女人的三翘是乳房翘,屁股翘,还有小腹翘。周师傅怔了怔,想起鸭三的女人那张小尖脸和紧绷在弹力裤中的屁股,又想起自家的女人,虽然还受看,但身体不太饱满,还总在他面前说要去隆胸隆屁股。每当提到钱,两个人就又吵又闹,让他心生厌烦。
  鸭三坚决不道歉,还英勇地昂着头,握紧拳头准备跟周师傅决一死战。两人就快交上手的时候,蒋二娃光着脚从屋里窜出来,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抖动嘴唇说:“哥嘞,我求求你们了,让我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吧。”
  两人停了下来,鸭三骂骂咧咧地拉着小宝回屋,把气撒在他老婆身上,两口子又吵了一架。周师傅怏怏地关了门,听见鸭三屋里哭的哭,喊的喊,顿觉气消了一半,就迷迷糊糊在躺椅上眯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咕叫,这才想起午饭被呆娃给搅了局。好不容易盼到太阳落山,他估摸徐敏的小火锅可能开张了,就慢吞吞地走到前院去,看见院里已经坐满了人,遍地都是细竹签,空气中弥漫着浓香。徐敏挎了个军绿色的帆布口袋,跟个卖报的似的,直把钱往口袋里揣。这边召唤要油碟,他就喊:“哎,哎,油碟一个……”那边喊买单,他就叫:“老板,数签算账……”
  老板大摇大摆地从屋里走出来,周师傅定睛一看,原来是徐敏那干瘪瘦小的老母亲,腰里系了个细长的黑腰包,两只干瘦的手抖索着数钱,人家要求省去零头,她就说我一家老小都是老实人,找个钱也不容易,小本生意又赚不了钱,还要交门前三包费,蜂窝煤费,人工费,水费,电费……只差洗手用的劣质肥皂和入厕费都一并算了进去。
  老妈子老眼昏花,颤颤巍巍地走着,差点撞在柱头上。周师傅连忙扶过她,说:“徐妈,您累了歇着,可别摔了。”老妈子就呵呵笑着在他耳边悄声说:“周娃你不懂,我这幺儿精明,刚刚那番话是他教我的,你当是什么,装穷呗。托你福,他才开了窍,这下不用担心变成红烧肉了。”
  周师傅嘿嘿笑,心想徐敏这小子的确学精了,一边四处瞄,正好见有人结账离去,忙顺势坐下,徐敏为他换了一个锅,说:“周哥,随便吃,这顿算我……”话音未落,他老婆冲过来笑眯眯地说:“周哥来啦,吃,吃,随便吃,这顿我们给你打个八折。”
  周师傅一听肠子都悔青了,说好免费来吃一顿,转眼却变成了八折消费,早知道这样他才不来呢。碍于邻居关系,他又不好撕破脸谩骂,只好闷在心里,骂道:“他娘的,死婆娘,鬼精。”随后勉强在菜盘子里胡乱抓上一把,竹签上串的啥菜也没有看清楚。
  徐敏两口子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把周师傅冷落在旁,他一边索然无味地吃着菜,一边观察旁人的吃相,邻桌坐着一群小青年,看样子这几人都是肉虱子变的,吃的都是两毛钱一串的荤菜,吃完了就悄悄把竹签折断,往松软的泥巴地里戳,再用脚狠命踩,上面在吃,下面在踩,那些竹签瞬间就消失在泥地里了。徐敏家的小火锅是吃过了再数签结帐,这些人便趁机贪起小便宜来。周师傅看得暗笑:“死婆娘,老子让你八折,给老子多踩些。”看了一阵,他脑子一转,也悄悄踩起竹签来,吃得不过瘾,还去把呆娃喊出来一块吃。
  呆娃说:“周叔中奖了?是不是卖了我的王八?”周师傅就凶他:“你屁话多,吃就吃,不吃就滚回去。”呆娃就不开腔了,只管拼命地吃,直吃到两个人都打着饱嗝,周师傅这才叫道:“徐敏,买单。”
  徐敏跑过来说:“周哥,不好意思,没有照顾好……”他老婆像个跟屁虫,又跟过来抢过徐敏的话:“周哥,莫听他的,我才是老板,以后你来吃饭,我给你打七折。”然后开始算账。她拿起周师傅吃过的竹签很是疑惑:“你俩吃了这么久才吃这么点?”
  “嗯。”周师傅头上冒虚汗,不停打嗝,边松皮带边说:“天热,吃得慢。”
  “吃了些啥?”
  呆娃就说:“吃了牛肉鱼肉毛肚肝子腰子心子……”
  周师傅使劲掐呆娃的皮股,呆娃痛得尖叫,周师傅赶忙付了钱,拎了呆娃的耳朵就走,边走边回头对徐敏两口子说:“呆娃又瓜了,我得送他回屋,不然谨防他搅了你的摊子。下次我带他来,你们送他些荤菜吃,不然他肚里没油水,涝得慌。”

  三

  清早是魁星巷的人们最惬意的时候。男人喜欢提了鸟笼在巷子里溜达,把鸟挂在树上,吹吹口哨,鸟就叽叽喳喳地欢叫起来。妇人就挎了菜篮子去自由市场买菜,中途遇到个熟人就东拉西扯摆两句龙门阵,嘴皮翻得直冒白泡,张家长李家短,都是些别人家的琐事。总之凭着一张嘴,拉开了一天的序幕。
  前院里的秦妈从菜市回来,眼见要到院门口了,一个女人微笑着对她点点头,秦妈觉得这女人有点眼熟,于是也笑了笑,准备进院子。那女人突然叫她:“秦妈妈不忙走,我有要紧事告诉你。”听她这么一喊,秦妈更是相信她是熟人,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是……”
  “我是伟伟的小阿姨。”女人热情地说。
  秦妈问:“哪个伟伟?”
  女人脸色略变,说:“你院里能有几个伟伟?”
  秦妈恍然大悟,直呼:“噢,噢,晓得了,住门口右手边的黄伟,是吧?”
  “对,对,就是他。”两个人就哈哈笑起来。
  笑着笑着,女人突然叫起来:“唉哟,秦妈妈,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印堂发黑。”
  秦妈摸摸自己的脸说:“早起想到要去杀只土鸭子,所以顾不得认真洗脸,你看,买鸭子的人多得很,去晚了就买不到了。”
  “不是,没说你的脸不干净,你是额头晦暗,怕是有不好的兆头噢。”
  秦妈心头立马慌起来,太阳高高挂,是啥不好的兆头。女人见她疑惑,就问:“你家里是不是有人在外头打工?”
  “噢,有,有。”秦妈道:“莫不是我儿子出啥事了?你能看出来?你懂看相?”
  女人正要说话,见周师傅打着哈欠从院子里推车出来,懒洋洋地朝她们这边望了一眼,女人连忙住口,拍拍秦妈的手,道:“算了,算了,秦妈妈,天机不可泄露,我要走了。”
  “喂,喂,你别走,这样,你到我屋里去说。”然后拉着女人就往家里走,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追问儿子是不是出了啥子事。女人神神秘秘地告诉秦妈,说她儿子在外地有难,如果不及时把一笔钱送给大仙,她儿子必死无疑。秦妈问需要多少钱,女人说人命关天,越多越好,对大仙要尽心尽力全心全意彻头彻尾,否则大仙一生气,不仅白送了钱,搞不好还招来连环祸。女人说话的时候神色诡异,把大仙说得活灵活现,秦妈就像火烧了眉毛似的,用鸡毛掸子把门楣上的照妖镜掸了个透亮。这时外面有人喊:“秦桂兰,快递。”秦妈忙出去收信,看了信之后,手止不住地抖,哭了起来。女人问出了啥事,秦妈说他儿子果真在外地出了车祸,女人啧啧道:“看看,是不是,我来晚了一步,早些时候遇到你,就不会有血光之灾了。”秦妈愈加伤心,大哭起来,女人忙说:“哭不得,哭不得,不要吵醒大仙睡觉,不然你儿子真的没救了。这样,今晚你把所有的钱装进口袋,放到巷口从左数的第二个垃圾桶里去。记住了,要晚上十二点,不能早也不能晚。到了明天,保你儿子没事。这办法灵得很,前面玲珑院的阮婆婆,对面五好院的唐大爷都免了灾……你可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不然大仙怪罪下来,你儿子就没得治了。”
  秦妈抽咽着点头,女人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突然说:“噢,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屋外的门神该换了,现在不流行钟馗。”
  “那流行什么?”
  “四大天王。”
  “四大天王?”
  “你去问问你院里的人就知道了,我就不再多说,走了哈。”
  “哎,哎,要得,谢谢你啦。”秦妈见女人又到黄伟家去了一趟,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见秦妈还在门口看她,笑着说:“我找伟伟有点事,事情办完了,走了哈。”
  黄伟跟出来,诧异地看着秦妈,问:“秦婆婆,你们认识?”
  “哎。”秦妈想起女人的嘱咐,生怕别人知道这件事情因而得罪了大仙,便只是应了一声就退回屋里插上门闩。当下数出身上的现金,又从床垫下面拿了存折到银行取出所有的存款,约有八千多块,按照女人的吩咐装在了一个黑色塑料垃圾袋里,再束紧袋口,然后坐在屋里盼天黑,直到徐敏家的小火锅打烊,院里不再有泼洗脚水关门的声音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开门,提着垃圾袋朝巷口走去。
  街巷路灯昏黄,街两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白天的热度消失,各家大院墙内的金银花和栀子花香随清风飘来,令人周身舒爽。秦妈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哪管这夏夜究竟有多么美妙。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巷口的垃圾桶旁,抬手看表,刚好午夜十二点,于是佯装扔垃圾,把口袋扔进了左边第二个垃圾桶。路上静悄悄的,偶尔有人骑车经过,都是卖力地猛蹬。秦妈向四周张望,并没有人来拿钱,心想大概要等夜深人静,大仙吹一口仙气,那钱就长了翅膀飞走了。
  回去时,发现不知是谁从里边把院门上了闩。鸭三正在啪啪拍门,嘴里直骂:“开门,开门,把老子关在外面,老子日你先人……开门……”见到秦妈,他惊声叫道:“秦婆婆,你那么晚还在外面干啥?还不快回家睡觉去,哎,真是人老了没人管,造孽哦。哎,开门……开门……”又用脚一阵猛踢,门板发出厚实的哐当声。
  此时院内有个人正猫着腰绕花台转,一只手拿镊子,一只手拿瓶子,嘴上叼着把荧光小手电。鸭三从门缝里瞧,像是一团鬼火从后院飘到前院,“是哪个?”鸭三把嘴巴贴到门上喊道,见那光还在转去转来,却没有人应声。鸭三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急忙说:“秦婆婆,秦婆婆,你来看,有鬼,有鬼。”吓得秦妈背脊发凉,赶忙贴紧墙壁,那还敢去门边细看。
  其实那人是周师傅,当天早早收了车,没想到他老婆竟还没有回家,心头难过得要命,于是吃过夜饭看了会儿电视就上床了,听见隔壁付胖子两口子打鼾的声音,更是没了睡意,想起白天几个三轮车夫闲聊,说蚂蟥可以入药,能买不少票子,当下起身四处捉虫子。
  这四童院是二进式带左右偏院结构的四合院,后院比前院大,都种了不少的花草树木。还有个水井,在偏院付胖子家的门外,以前井中的水可以吃,后来有人因为家事不顺投井自杀,井水就只能用作洗衣裳了。周师傅在后院里钻了一阵花丛,被蚊子咬起好几个大包,他一边挠痒一边绕到偏院去,看见杨梅家的灯还亮着,心想就连花妹儿这种女子都回家了,那贱婆娘还不回来。
  绕来绕去,绕到了前院,瓶子里已关了三五条蚂蟥,听见鸭三扯着破锣嗓子在门外喊,正准备给他开门,突然想起鸭三污蔑过他,又听见他不停骂娘,不禁怒上心头,心想,老子要是给你开了门,老子就不姓周。这时,黄伟的奶奶出来问,“是哪个在敲门,比查户口的还凶。”秦妈就说:“黄奶奶开一下门,是我。”黄伟的奶奶把门打开,鸭三气咻咻地跨进门槛,说:“鬼呢,鬼呢,给老子出来,老子真要跟这四童院的鬼斗一斗。”他不知周师傅趁黄奶奶开门的当口,早就脚底板抹油,溜回家去了。
  他们前脚进门,那两个在发廊上班的女人这时候也竟回来了,进门就是一阵脂粉香。黑暗中,鸭三的老婆听见是她男人在瞎嚷嚷,问:“你个死人在这儿闹啥?”又闻见他满嘴酒气,说:“娃儿呢,你把娃儿一个人甩在家了?”
  鸭三嘟哝着说:“我早把那私娃子哄睡着了……”
  他老婆拧着他的耳朵骂道:“你给老子滚回家去,狗日的把娃儿一个人扔在家,自己跑去灌马尿……你是不是跑去发廊……”声音渐渐飘进后院,周师傅的老婆咯咯笑着对黄奶奶说:“鸭三在你家黄伟那里拿了张碟子,他老婆不在的时候就在家偷看……笑死人了……被我家周自刚撞见了……”正说着,徐敏家的灯亮了,徐敏打着手电出来,射在周师傅的老婆脸上,问:“出啥事了?”周师傅的老婆用手遮住光,说:“鸭三喝醉了,两口子吵架,没事。”徐敏的手电光在周师傅老婆的身上停留了几秒,便转身回屋去了。
  周师傅的老婆回到家,透过月光,看见周师傅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手上不停摇着蒲扇。她不吭气,自顾自地洗漱一番,然后套上件背心准备就寝。周师傅突然一个翻身,把他老婆压在身下,手就不老实地上下摸。他老婆说:“我累了一天……”周师傅就咬她的嘴巴,说:“我憋了一天。”他老婆不吭气了,任他摆布,一双眼睛东看西看,被他弄痛了就伸手去推,结果手碰掉了桌上的瓶子,打碎玻璃的声音令周师傅立马就萎靡下来。
  “你把啥弄倒了?”他问,开了灯。见满地碎片,他辛苦捉来的蚂蟥正在地上慢慢蠕动。
  “哎呀,这是啥东西?”他老婆厌恶地缩到床角,“你搞些啥名堂?”
  “你不懂,这是药,要卖钱的。”
  “药?我看你是吃错药了,那么大个人,还像个娃儿似的逮虫玩。”
  周师傅不吭气,出门去上厕所,刚刚房事太过,此刻腿脚像是踩在云端,恍惚中瞄见偏院里有个白影闪进了杨梅的屋里,顿时惊悚不已。从前四童院里闹过鬼,说是解放前这院的主人娶了一房姨太太,被正房太太长期幽禁在偏院里,后来受不住虐待上吊自尽了,死的时候舌头伸出老长,眼睛充血,像一对红灯笼似的。后来越传越神,说是这个女鬼每逢月圆就要在院里飘荡,阴气重的人常常能看见。周师傅抬头看天,发现月亮正圆,愈发感觉阴冷,不禁打了个寒噤,厕所也不敢去了,赶忙窜回屋,在洗脚盆里解决了问题。
  第二天周师傅就病了,浑身乏力,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一会儿又滑了下去。他老婆往他胳肢窝里塞了根温度计,就匆匆去发廊了。周师傅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却还要去风流快活,这病如果不是撞鬼触了霉头,没准就是从你身上染了艾滋。他昏沉沉地睡到中午,起来自己煮了碗挂面,看见对面崔家的门开着,几条狗趴在门口,伸着舌头纳凉。崔世霖坐在门槛上剔牙,脸上的肉挤作一堆,像块白面柿饼,他从牙缝里剔出些牙秽,噗地吐出老远。看见周师傅病恹恹的,崔世霖关切地问:“周师傅生病了哇?”周师傅见他穿着白衣,不禁心头一动,没有回答。这时张大昌哼着小曲回来了,崔世霖又笑呵呵地问:“大昌回来啦,这几天上哪里去了,家里没人呢。”
  张大昌说:“做了笔小生意,搞了些钱。”他贼性不改,又去偷了一个工地的电缆,买了一千多块钱。
  周师傅见张大昌的白衬衫,心跳迅速加快,出了一身虚汗,刚要问张大昌昨晚在不在家,却见王德贵去上厕所,也是一身白衣裳,周师傅眼珠一转,道:“夏天穿白衣服凉快,可在晚上就打眼了。”
  张大昌像是没听见一般进了自家屋,崔世霖一边剔牙一边说:“对,对,晚上穿白衣服怪吓人的,搞不好人家还以为撞鬼了呢……”王德贵听了,迅速低头拐进了厕所。
  太阳一落山,周师傅就挪到树荫下面去坐,那里有一张石桌和四个未生根的圆形石礅,平常院里人齐的时候,常有人摆起麻将,四个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周师傅跟鸭三,蒋二娃,付胖子的老婆一起打过麻将,鸭三在桌下递牌给付胖子的老婆,被蒋二娃发现了,跟鸭三吵了起来,整个院的人几乎都来劝架,忽然有人发现大树根部有个洞,惊呼说有财宝,于是吵架的人也不吵了,劝架的也不劝了,树下凑满了黑乎乎的脑袋,从洞里搬出一个小包袱来,拆开一看是一面古色古香的镜子,旁边还有一团乱麻般的头发,如同道士做法用的收鬼之物,尤显怪异,令在场每个人都汗毛倒竖。那秦妈更是惊得双手合十大叫阿弥陀佛,说准是这院原先的主人用来镇宅子的,大概那小老婆的阴魂不散,变成了食人精血的厉鬼。鸭三就跳出来闹着要鬼赶快滚出来,还绕着大院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骂了一遍,所有人赶紧龟缩在自家屋里听鸭三独特的骂娘声,揣测那物究竟是谁放进树洞的。
  王德贵的老婆说那姨太太不是个大美人就是个大胸脯。王德贵问为啥,他老婆带着醋意说,旧时有钱人娶老婆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就是为了寻欢作乐,那大胸脯触感好,男人都喜欢。王德贵就不吭声了。那次之后,除了在发廊上班的女人之外,晚归的人便少了许多,次日清早倒尿盆的人倒是屡见不鲜了。

  四

  徐敏光着膀子去巷口小卖部买烟,回来的时候看见秦妈垂头丧气地沿着墙根往前走,目光涣散,形容枯槁。徐敏关切地上前询问,秦妈却只是一个劲地唉声叹气。徐敏也无心继续打听,便打趣道:“今天起早,见你家屋檐上的雀儿使劲叫,怕是要来客。”
  秦妈眼神游离,似乎思考着什么道:“她说……哦,对了,敏娃我问你,现在流行的四大天王是啥样儿?”
  徐敏嘴上的烟灰掉在胸口,脸部急剧抽搐,笑得喉咙口像是安了哨子似的回道:“刘德华,听说过没有?张学友……张国荣吧?还有一个……好像是周星驰……都是能歌善舞的电影明星。”末了又问:“咋秦婆婆对这也感兴趣了?”
  说话间有人在秦妈身后呼唤,二人回头一看,竟是秦妈的小儿子秦东,手里提了个旅行箱,风尘仆仆的样子,看上去精神非常好,周身完好无缺。
  秦妈一惊,腿一软就栽倒在地。醒来时已在自己家里了,儿子秦东正掐她的人中,口里直喊:“妈,妈?”
  秦妈醒来问:“你出车祸了?”
  “妈,你咋了,讲些糊话,我出什么车祸?”
  “你同事写信说你出了车祸呀……”见秦东仍是一脸疑惑,秦妈这才想起,那天送电报的邮递员穿了件不太合身的制服,裤腿还短了一截,没有骑那种二八式的邮电车,身上也没有挎邮包,把那封电报递给秦妈之后,手里便什么东西也没有了。秦妈怔了怔,哭起来:“挨千刀的骗子哦,骗我这么多钱,呜……”其实她的哭声里还装着一桩心事,刚刚听徐敏那么一说,她似乎明白过来了,如今的四大天王是几个娱乐明星,这都是哪跟哪儿啊。被人戏弄,比被人骗还恼火,于是哭得更加伤心。
  院里的人听说秦妈被骗,都来看望。黄伟一进门便急切地问秦妈是怎么跟那女人相识的。秦妈道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黄伟一拍大腿惊呼道:“啊呀,都怪我,都怪我。”众人不解,面面相觑,黄伟红了脸道:“我偷着在家卖光碟,那些人都上门来买……那骗子也是其中一个……我只知道她姓庄,那天之后就没有来过了,名字是真是假也搞不清楚……”话音未落,他奶奶一把揪住他耳朵道:“我早听说你在家搞些不三不四的事情,别以为你爸妈在外地管不了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可告诉你,他们不在,家里还有我呢,你把奶奶当作什么人了,还敢违法乱纪,欺上瞒下……你看看你,引狼入院了不是……”
  黄奶奶好歹念过几年书,说起话来有理有节,头头是道。黄伟哎哟哎哟地被黄奶奶拎回家去了,剩下的人也都只是言语两句,毕竟那是别人家的事情,嘴上说说也算是慰问了,于是慢慢散去。
  秦妈哭得两眼红肿,秦东低垂着头唉声叹气,好不容易等到他母亲的哭声消停,说:“妈,我陪你去报案……”
  在派出所里,秦妈和她儿子看到一张熟脸孔,那是右偏院里孔祥文的弟弟孔祥武。最近这小伙刚从农村来投奔兄弟,早先在工地上找了个抹水泥的活计,可他做的活计质量不好,水泥不均匀还裂缝,不是沙浆多了就是水泥多了,总是不能令人满意。干了半个多月,被工头赶了出来。孔祥武不明白自己如此老实本分,也会被人瞧不起,于是又到另一个工地去扛钢管。那地方离家远,他就索性住在工棚里面,起早贪黑,忙死累活。这天一个工友说工棚里有跳蚤,咬得浑身起大疮,他也立马感觉身上发痒,心烦意乱。工友提议去附近一家小旅馆住宿,说在那里住一晚才五元钱,还有澡堂搓澡,房间里有电视,舒服得像在自家屋里一样。孔祥武心动了,跟工友一道住进了小旅馆。
  其实那工友自有打算,他是个见啥偷啥的人,手脚大脑好像不听使唤似的,到了半夜,就跑到服务员的房间门口查看动静,发现服务员已经关门睡大觉了。于是折回房间,摇醒孔祥武,说:“快起来,快起来,你搬床单被褥,我搬电视。”
  孔祥武稀里糊涂地爬起来问:“搬了干啥?”
  那工友面露凶相骂道:“不要多嘴,老子要你搬就搬,不搬就要你死。”
  孔祥武听了不敢多问,就照工友的吩咐把床单被褥打了包,然后蹲在地上一步一小挪,好不容易才挪出了旅馆大门,见门口早有辆人力车在那候着了,这才知道是做了贼。待他头脑清醒过来,想转身回招待所去继续睡觉,却见那工友大摇大摆地搬了一台彩电跟在后面,想起刚刚他那恶狠狠的样子,心里突然害怕起来。
  车夫是那工友的小舅子,见孔祥武胆怯,笑笑说:“生手吧?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你打头阵。”
  工友把东西放上人力车,自己也坐了上去,让孔祥武跟在车后头,说:“你帮看看后面有人跟出来没有。”没想到,他们还是惊动了服务员。服务员悄悄报了警,人力车刚启动两步路,就被急匆匆赶来的联防队员逮了个正着。
  孔祥武刚被捉进派出所的时候,见一个贼正饱尝隔山打牛的滋味,鼻血挂在门牙上,很快就跪倒在地招了供。孔祥武还没有被提审,就已经双腿乏力,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随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事情的经过。他说工友仗着身高力壮逼迫他偷东西,如若不从就要打死他。那警察听多了贼人的狡辩,并不同情孔祥武的遭遇,只是做了笔录,让他签字画押。工友被铐在一旁满脸杀气,孔祥武见了心里惶恐不安。这时秦东带着他母亲走进来,秦妈见是孔祥武,忙问:“你个背时娃儿,不是在工地上打工么,咋被捉到派出所来了?”
  孔祥武见是前院的老妈子,脸一红,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秦妈就去问警察,这才知道了个中缘由。那秦东在一旁忽听有人招呼,回头看是个警察,再细细打量,原来竟是他的高中同学。孔祥武见和秦妈一道来的年青人跟警察是熟人,忙要他帮忙讲讲好话。工友原想反咬一口诬陷孔祥武,见来人和孔祥武很熟悉,又跟警察是朋友,生怕得罪了孔祥武,更讨不到好,立马像个泄了气皮球,眼里凶光全无,一五一十的招供了。警察弄清了真相,念孔祥武是初犯,加之秦东在同学那里帮他讲了好话,于是只严肃教育了他一顿就放他走了。孔祥武十分感谢秦妈,走时说:“婆婆不要告诉我兄弟,我这就回乡下去,以后老老实实脚踏实地地种田,不再想其他的了,这城里的日子实在没法适应,环境太复杂。”
  秦妈说:“这就对了,你别以为城里遍地是黄金,婆婆告诉你,城里遍到处是骗子,一不小心就落进陷阱哇,你看看婆婆,活了大半辈子,黄土都淹到脖子了,也还被人骗走了钱……”
  那孔祥武听了更是不敢久留,回家收拾包袱,托辞说城里空气不好,还是想念乡下的生活,于是连夜告别他兄弟,离开了四童院。
  话说张大昌偷了电缆之后,觉得不过瘾,邀约了他的一个拜把兄弟,二人抄着手在街上逛来逛去,终于瞅中了一辆军用吉普。他二人分工明确,一人负责望风,一人负责撬门,三下五除二,车子搞到了手。谁知开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熄了火,他兄弟折腾得满头是汗,车子仍旧纹丝不动。这时从后面开来一辆警车,见路中央停了辆军车,出于好意,便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他兄弟傻了眼,说话也结结巴巴了,哪里还敢多言多语。警察起了疑心,叫他把驾照拿出来看看,他撒谎说忘了带,张大昌却主动把自己花三十块钱买来的驾照递了过去,理直气壮地说:“我带了的,你看看。”
  警察把驾照拿过去一看,立马换了脸色。张大昌以为警察怕了他们的军衔,正洋洋得意,谁知一把亮晃晃的手铐却铐上了他的手腕。再一看,那驾照中分明夹带了一张纸,上面有刑满释放证字样。原来张大昌为了在混混出没的地方打响自己的名声,随身揣着刑满释放证,遇到那些不识抬举的,他就把那张纸拿出来在人家眼前晃一晃,表示自己不是好欺负的。那些人见他剃个光头,又是刚从山上下来的,就不敢再招惹他了。没想到,他自己忘记了这东西还夹在假驾照中,于是自投罗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张大昌因为偷盗第四次进了劳教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四童院中,徐敏笑着说:“这院简直是个贼窝,个个都人面兽心的,搞不懂,搞不懂,人心叵测哟……”
  夜里,圆月当空,花香四溢的院子里,张大昌家又是空无一人。鸭三坐在石桌前边抠脚丫边说:“大昌两兄弟放出来,恐怕都四五十岁的人了。”
  付胖子摇着蒲扇,喝口茶说:“他两兄弟造了什么孽哟,这天下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
  “我看不见得,有些人就可以不劳而获……”杨梅一边梳头一边走过来,对付胖子说。付胖子刷地红了脸,知道她是指鳝鱼面的事情,道:“是,是,那是极个别现象。”
  鸭三见了杨梅,脸都笑烂了,说:“花妹儿,告诉哥,这些天你没上班,在家都干些啥。”
  杨梅笑嘻嘻道:“睡懒觉,吃饭,拉屎,又睡懒觉。”
  鸭三涎着脸,讨个嘴巴快活,道:“睡觉?是不是抱着哪个男人……”话没说完,后脑勺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回头一看,是他老婆。他老婆难得那么早回家一次,刚巧听见鸭三跟花妹儿的对话,于是心里打翻了醋坛子,拖着鸭三就回了屋,片刻工夫就听见他两口子在屋里又撕打起来。众人都笑,说着这对冤家大概去了阴间也还要打架。
  鸭三两口子吵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院子里安静很多,大家也沉默了,各自准备回家,这时,忽听小宝在屋里大声问:“妈妈,啥叫出去卖?”
  “你说啥?”
  “小石头说你是出去卖的……”
  “啥?小石头这样说?徐敏是怎么教他家孩子的,他咋这么缺德哟,背后说人坏话……”紧接着又是一阵骂娘声,耳光声,瓶子杯子破碎声,大人孩子哭叫起来,乱作一团。
  杨梅在外面咯咯笑个不停,道:“这年头,有钱就是老大……”说着扭着身子回屋去了。
  付胖子回家把杨梅的话告诉他老婆,他老婆不服气道:“她一个三陪女还那么得意,那我们也没做错什么,隔壁院的黄鳝身上又没有刻着他主人家的姓名,我们捡来的当花钱买的,别理她。”二人正嘀咕着,忽听窗外墙边的篱笆响,出门一看,有人正从篱笆那边推开石头,伸手端他们养在旁边的兰草。付胖子的老婆失声惊呼道:“哇呀,难怪我家兰草掉了好几盆,都是名贵兰草哟,原来是隔壁院的贼……”话音未落,那只手很快缩了回去,紧接着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待付胖子两口子钻过去察看,早已没了人影。
  第二天付胖子的老婆就到隔壁院里去找她家丢失的兰草了。那院是三进式结构,每个院都有条幽深的通道。付家的墙外正好是第二个院子,靠墙的水井长满青苔,旁边一字排开几个釉面马桶,里面的黄鳝正一根根冒出小脑袋来,发出吹气泡的轻响。水井对面有一户人家,门口摆着各种花卉,其中有两盆碧绿的茉莉,两盆即将开花的兰草。那兰草养在描花的瓷盆里,付胖子的老婆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家的东西。于是气鼓鼓地上前敲门,门里传来一个老爷子的骂声:“你是有家有室的人了,还回来干啥?敲门那么重,你想吓死我啊。”开门见是陌生女人,老爷子便又盯着女人的胖肚皮骂开了:“你这野女人还敢上门来兴师问罪,你要是怀了娃儿也是活该,他不管你难道还要我来管你?你这是自作自受。这魁星巷的脸面都让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给丢光了。”
  老爷子边骂边从门后取出一根光滑结实的藤杖道:“你还不走,再不走我就打人了。”
  付胖子的老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喉咙半噎,不知说什么好。见老爷子凶巴巴的,她也不敢久留,忙一路小跑回家去了。她坐在自家门槛上越想越气,那花盆明明放在老头家门口,不是他家的人偷的还是谁偷的,那老头也不知骂些什么,八成是个疯子,无缘无故被疯子骂一顿,真是撞了鬼。
  想来想去,付胖子的老婆觉得管他是不是疯子,他偷我的兰草,我就要捞他的黄鳝。于是她推开那块石头钻过去,想端走一个马桶。没想刚探出半个身子,头上就狠狠地挨了一记闷棍,接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听见有人大喊大叫:“快来看啊,捉住偷黄鳝的贼了。”又有人说:“原来你是个贼婆娘?”付胖子的老婆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说话的正是那凶神般的老爷子。
  “呸!”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大有革命者不怕死的气概,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跟那老头顶起嘴来:“你有脸说这话,你个老贼,还我兰草。”
  “你还嘴硬,给我打。”接着又是一阵猛打,付胖子的老婆眼睛被打青了,痛得呼爹叫娘。众人见她可怜,便劝老头子放了她。她回家后在床上躺了一周,浑身酸痛难忍,觉得那兰草没有讨回来,还被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一顿,心中又气又羞,吩咐她老公找来砖头和泥沙,动手砌砖糊墙,把那篾笆墙推倒,换成了砖墙,这才慢慢解开了心结。

  五

  自从黄伟改邪归正销毁淫秽光碟之后,进出四童院的闲杂人等就少了许多。徐敏家仍是起早贪黑地买菜洗菜串菜熬油炒料,生意不说很好,但也不差。
  进入夏天雨水就多起来,接连几日天降大雨,前院里的阴沟被阻塞了,积水迅速向后院蔓延过去,水里漂浮的有麻辣烫的竹签,凝固的牛油,纸渣……其中竟有卫生巾。王德贵的老婆小田说徐敏家缺德得很,生意做到院里影响四邻不说,半夜还直接在阴沟里大小便,日子一久,那些污物自然就阻塞了下水道。徐敏的老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边打捞那些羞死人的东西边说:“要不是撞见了鬼,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阴沟里撒尿么。还有啊,我撒尿,你咋见的,难道你偷看我不成?”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起嘴巴仗来,徐敏穿了件雨披,找来长杆渔网帮他老婆捞污物,边对小田说:“那晚我上厕所的确遇见过那鬼,白衣服长头发,飘飘悠悠的,我猜想那女鬼大概很漂亮……”话未说完屁股上被狠狠抓了一爪,他老婆鼻孔呼呼出气,道:“你个花心萝卜,就连女鬼你也瞧得上。”
  “你看你,醋缸子不是?我说说而已嘛,话又说回来,以前的姨太太都是很漂亮的……”
  “那你就去找那个女鬼吧,看你这身体还经得住她几折腾。”
  “嘿嘿……”
  那小田患了乳腺癌,腋下生出许多包块,正在做阶段性化疗,头发已被剃光,平日里出门就要戴一顶假发。她姿色并不出众,取下假发便显出些许丑陋,听徐敏这么一说,以为他暗指那女鬼也要比她漂亮许多,便暗自怄气,咣当一声关了门。等王德贵下班回来,小田就哭诉徐敏两口子的罪状,王德贵先是不吭声,随后贴近她耳朵悄声说:“你不要生气,我今晚去装鬼吓他们,吓得他们以后做那事不能……”小田这才高兴起来,抱着肚皮笑,差点背过气去。
  到了半夜,小田昏沉沉地睡了。王德贵戴上小田的假发,穿上一件小田的白色睡衣就出门了。他并没有去扮鬼吓徐敏,却径直朝偏院杨梅家走去。杨梅的门虚掩着,他风一般地闪了进去,并从里面将门闩上。
  杨梅已经躺在床上了,裸着身子,露出白生生的身子。她正生王德贵的气,怨他不早点来。王德贵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杨梅,歉意地说:“花妹儿,哥一直出不来,小田胸口疼,总是睡不着。”
  “哼,找借口……”
  “我……”
  她见王德贵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便噗嗤一笑,道:“你要补偿我。”
  王德贵松口气,嘻嘻笑道:“哥今天好好补偿你,”边说边急不可待地褪掉身上的女式睡衣,摔了假发,爬上杨梅的床,道:“我的乖乖,可想死我了。”说着将头深深埋进杨梅那对像安了弹簧般的双乳中,深吸一口道:“好香,用的什么香皂。”
  “力士。”
  “力士哟,你想要大力士是不是……大力士来了……”便卖力地跟杨梅纠缠在一处。杨梅被他揽紧,好一阵才缓过气来,道:“得贵哥,我是不是你的女人?”
  “是。”
  “你爱我不爱?”
  “爱。”
  “有多爱?”
  “有这么爱……”王德贵一用力,杨梅禁不住娇声叫道:“哎,你个狠心的……那你跟她离了,跟我结婚。”
  王德贵道:“先不说这个,你认真点……”
  “今晚得给我个答复,否则我俩就一刀两断。”杨梅挣脱王德贵的怀抱,道:“你看你,每次来跟我相会的时候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受够了,你没听见那天鸭三怎么打趣我的么,我俩的事情,恐怕他们早知道了。”
  王德贵想从背后抱住杨梅,却被她一掌推开,便叹口气道:“你叫我在她身患重病的时候提出离婚,这不是要她的命么。”
  杨梅掩面抽泣起来,道:“那我呢,我算什么,我是你的情人么,二房么,还是你真把我当成三陪女了?”
  “你看你,咋这样说自己呢。”王德贵拉过杨梅,抱在怀中,用嘴亲干她的泪水,道:“花妹儿,我对你是真心实意地,只是我现在的处境,我……”说着便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刮子,杨梅心疼地抱着他,两人又扑倒在床上。王德贵狠命压住杨梅,直到完成最后一搏。
  王德贵从杨梅家出来已是凌晨一点了,他突然想起答应小田的事情,那徐敏的老娘抱着宝贝孙子睡在后屋,徐敏两口子在前屋里有一张席梦思大床,铺的是昂贵的牛皮凉席,惹人眼红。王德贵轻手轻脚地跑到徐敏家窗户底下,想制造点恐怖声音惊醒他们,然后吓他们个半死,却听见徐敏两口子正在喘粗气。他想机会正好,准备把脑袋伸进去,吐出半截舌头扮鬼。这时凌空一声巨吼,犹如敲打破锣:“老子叫你个死鬼永无投胎之日。”紧接着一声闷响,王德贵猛然扑倒在地。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整天揣摩着如何捉鬼的鸭三,这日想向他老婆求欢,被他老婆一脚从床上踢落下来,两人打了一架,心中郁闷不已。他怒气无从发泄,忽见窗外有影子闪过,心想这次可要除掉那个鬼了。这鸭三儿时在乡下长大,常常在荒冢中走夜路,练就了胆大的性子,于是随手在门后抓起一把铁榔头,尾随其后。见白影准备攀墙入室,便提了榔头猛击,白影应声倒地。鸭三忽然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但仍不敢靠近,不知他是人是鬼,便扯开嗓子喊道:“老子打死鬼了,大家出来看啊……”
  王德贵死了,灵棚就设在院里。他老婆几次哭晕过去,醒来寻死觅活,又被众人拦住。杨梅坐在一旁,显得特别憔悴,脸上几道血痕尤为醒目。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众人都不敢相信会是真的。鸭三发现自己干了件大蠢事,心头一凉,立马瘫坐在地,尿了裤子。他老婆骂骂咧咧哭哭啼啼地推攘着他,陪他去派出所自首。
  众人发现王德贵头戴假发,身穿女式睡衣,觉得非常蹊跷。徐敏忍不住道出了实情,原来他在一次上厕所的时候听见发现杨梅在家哭哭啼啼,有个男人正咕哝着劝解,贴近一听,分明是王德贵。他正跟杨梅说什么镜子的事情,徐敏一听,差点笑掉大牙,那树洞里的东西是王德贵的老婆放进去的,由于她的病一直不见好转,就病急乱投医,听一个叫吕半仙的女人说是鬼缠上了她,只要能找到大胸女人身上的东西,与镜子一同埋进树洞,那鬼便会离去。他老婆立马想到了杨梅,便在杨梅屋外的扫帚上取了一团她的头发,与镜子裹在一起放进了树洞……
  事情败露,杨梅立刻成了被批斗的对象,王德贵的老婆扑过去撕咬她,杨梅只是呆坐,却一言不发,似乎整个人已经麻木了。周师傅松口气道:“真是人吓人哟,那天晚上差点没把我吓死。”
  小田把杨梅的衣服撕烂了,杨梅竟也不遮挡,众人发现杨梅那对硕大的乳房有点异样,仔细一看,原来其中一只竟移到了身侧,鼓鼓囊囊的,甚是难看。众人劝开小田,周师傅的老婆把杨梅扯到一旁问,杨梅这才道出实情,原来王德贵最后一压竟压歪了她的隆胸。周师傅的老婆觉得杨梅这女子也怪可怜的,之后又感到后怕,于是再也不跟周师傅提起隆胸隆屁股的事情了。
  灵堂设了三天,王德贵单位的人也闻讯赶来了,纷纷议论着,没想到王德贵平日里老实巴交,背地里却干出这等事来。除了同情之外,更多的是鄙视了。一同来的还有王德贵单位的一个女同事,那人是个寡妇,王德贵常常帮助她。那人长得眉清目秀,很有几分姿色,众人常常打趣王德贵对她有所企图,事实上是那寡妇对王德贵有意思,三番五次勾引,在一次单位聚会之后,趁王德贵醉酒的机会与他上了床。王德贵醒来追悔莫及,但也脱不了干系,只好与之保持着这种暧昧关系。这次王德贵死了,那女人在王德贵的遗像前挤出几滴眼泪用手绢擦净,然后端坐在麻将桌上,跟人谈笑风生地打起了麻将。这事只有杨梅知道,王德贵对她和盘托出过,她为这事吃过醋,还哭过好几回,王德贵大呼冤枉,对天发誓说只爱她一个人。杨梅知道那些整天泡在酒吧的男人都是花花肠子,不是真心喜欢她,只是爱她的肉体,爱她那对弹性十足的假胸,热情一过便形同陌路了。但王德贵对她却不是那样的,虽然他也爱她的大胸脯,但更多是跟她说说话,交交心,令她感到日子过得非常踏实惬意。她也曾憧憬过未来,比如王德贵的老婆小田死了,她和王德贵就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每每想到此,就心花怒放。而如今这活生生的男人就这么死了,她顿觉心灰意冷,远远坐在徐敏家的花台前,冷眼看那略施脂粉的寡妇。
  那寡妇总觉有人偷窥,侧目望去,见是个面色憔悴的女子,心想这恐怕就是别人所说王德贵那个当三陪的小情人了……却见女子忽然起身向她走来,还未近身便吐出一口唾沫来,啪地落在寡妇的胸口。寡妇立马变了面色,惊呼道:“你要作啥?”
  杨梅不作声,一脚踹了麻将桌,又是两耳刮子,扇得寡妇腮帮子顿时红肿起来,众人乱哄哄地架开两个准备开战的女人。那寡妇委屈到极点,哭得鼻涕长流,道:“你个不要脸的贱货,三陪女有啥好得意的。”
  杨梅不甘示弱道:“总比你个死了男人耐不住寂寞勾引人家有妇之夫,还想假装淑女贞女烈女……你灌醉王德贵把人家强奸了……”
  小田听了哭得差点没有昏死过去,被秦妈安慰着送回了屋。那哀乐一声接一声地响,听来令人绝望,小宝和小石头绕着圈子跑,一边啪啪啪地点燃炮仗四处乱扔,那声音来得突然,有一声没一声的,惊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鸭三因犯了过失杀人罪被判了刑,小田心善,考虑到大家邻居一场,加上有些恨自己的男人,所以也没要求鸭三给予赔偿。鸭三一走,这院里便显得更加冷清,除了崔世霖家的狗终日狂吠之外,个个都寡言少语起来,似乎相互之间有了隔阂,再不像以往那样融洽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杨梅领了一个男人回到家中。二人亲亲热热地在厨房里忙活,包饺子,揉汤圆,荤菜素菜各样炒了些,就关了门边吃边看春节联欢晚会。付胖子两口子却没杨梅那么好心情,二人正在生闷气,付胖子的胖女人想把她老娘接到家中过年,付胖子不依,嫌她老娘耳聋眼瞎,行事磕磕绊绊,惹人讨嫌。他老婆顿时大哭大闹起来,说付胖子没孝心,自家老父母不管不说,还不让她照顾老娘,不如离婚算了。两口子嗓门大,吵得那边孔家也能听见。孔家三口人正在吃年饭,听见付胖子的老婆杀猪般地叫嚷,以为出了啥事,忙套上棉袄出去看个究竟,却只看见杨梅和一个陌生男子在洗碗扫地,杨梅咦地一声,从地上拾起一张照片来,竟是王德贵的,当下准备撕了扔进火炉烧掉。那男人眼尖,抢过照片道:“这人我认识,经常出入我家隔壁。那女人是个寡妇,长得风韵犹存,先是不让这人进门,这人就赖着不走,后来女人终于同意了,二人就在隔壁打架似的,折腾个没完……怎么他的照片在你这里?”
  杨梅红了脸道:“他是这院里的邻居,上半年猝死了。”心里却暗自伤心起来,王德贵这伪君子欺骗了她,原来并非那寡妇勾引他,却是他猫儿偷腥,而她却一直被王德贵蒙在鼓里。想到这里,眼泪都出来了。怕男人生疑,连忙在男人脸上亲一口,道:“进屋去,进屋去,炉火旺了好暖和,我们看电视……”男人笑着应和,手掌轻抚在杨梅已经取掉了假体的胸上,二人相拥入内,窗外缓缓飘起了小雪。

  六

  开春后,秦妈的气色好了许多,这跟那姓庄的女骗子被捉住了有关,骗去的钱部分追回来了,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喜事。
  这天风清日煦,四童院里杨柳飘絮,桃花梨花竞相开放。小宝和小石头在偏院里缠着孔家的女儿讲故事。那孔家女儿年芳十五,年纪比两个男孩儿大,自然玩不到一起,便很是厌烦地赶走他们,像是赶飞两只小麻雀似的,口里道:“一个的爸是杀人犯,一个的爸是流氓。”那小宝已能悟出一些意思,哭哭啼啼地回家找他妈评理去了。小石头的自尊心也很强,握了一块有棱有角的砖石在手里问:“你再说一遍,谁的爸是流氓?”
  “你的爸。”
  小石头也不问青红皂白,跳起来就拍了孔家女儿一砖头,当即流了血。孔家女儿捂住伤口大哭起来:“你竟敢杀人了?”小石头扔了砖头便跑,转眼没了踪影。孔家女儿被闻讯赶来的众人送进了医院,医生说并无大碍,众人便放下心来,问她何故被打,她也不说,于是都以为小孩家打架是常事,此事便不了了之。到了晚上,徐敏待小火锅打烊了才发现儿子不见了,便与左邻右舍四处寻找,最后却在偏院的井中找到了小石头的尸体,惊得晕厥过去,醒来便有些神志不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被秦妈捏住鼻子灌了一碗香灰,呛得使劲咳嗽,这才缓过气来。
  小宝失去了一个玩伴,终日流着鼻涕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这日看见徐敏憔悴着走来,道:“徐叔叔,姐姐说你是流氓。”
  徐敏一愣,问:“哪个姐姐?”
  “孔嘉嘉。”
  徐敏面色微变,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其实他那心中一阵乱跳,想起去年仲夏里的一件事情来。徐敏听说黄伟在卖黄碟,便偷偷买了一张来看,讲的是个雏妓的事情,看得他心潮澎湃难以平静。夜里喝了点酒,风一吹便觉内急,上厕所的时候睨见热得心慌的孔嘉嘉穿了件小背心在那边偏院里走来走去,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从后面掩住孔嘉嘉的眼睛,道:“猜猜我是谁。”那孔嘉嘉听出是徐敏的声音,拍着正在发育的胸脯笑道:“啊呀,徐叔叔,吓死我了,我知道是你。”
  徐敏放开手,却顺势在孔嘉嘉的胸口上摸了一把,道:“你一个人在家?”
  “爸妈回乡下看奶奶去了,明天回来。”
  “噢,那你要关好门窗,”徐敏假意关心,又酒气熏天地在孔嘉嘉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道:“嘉嘉是个乖乖女,徐叔叔最喜欢嘉嘉……”
  事情过去那么久,徐敏以为小女孩儿并没在意,谁料她却记得清楚,还说他是流氓。徐敏气不打一处来,小石头的死跟这女娃儿有关,他自己也跟这女娃儿有关,这女娃儿就是个鬼。为此,徐敏停了业,整日闭门不出,思想许久,觉得自己当初的举动太下做了,小石头之死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于是狠狠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想着从此做人行事要规矩些。
  雨季一来,周师傅家门前自来水龙头旁的青石板上就生出很多苔藓来,房檐上也长了草,篱笆里的花木都被雨水洗刷得十分干净。周师傅身上已经没几个钱了,眼看家里就要断粮,更是起早贪黑地蹬三轮车拉客,却仍是赚不了几个钱,还时常被交警追赶。他老婆工作的那间发廊因涉黄被警方查封了,女人便呆在家里清理青石板上的苔藓。这天院里无人,女人正无聊,见徐敏走过来,便热情地招呼:“敏娃,过来一下。”
  徐敏见她招手,满脸春风,以为是什么好事,便跟着她走进屋去。一进屋,她的胸口就上下起伏,挂在徐敏身上磨蹭,释放出无穷的热情。徐敏哪还想到规矩做人,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跟女人穷尽男女之欢。完事后,周师傅的老婆伸出手对徐敏说:“用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你是又用又吃了,还不给钱。”
  徐敏这才如梦初醒,只好掏钱了事,心中却开始七上八下,生怕染上花柳病。刚要出门却见周师傅手里拿着一把自行车链条锁堵在门口,徐敏还没反应过来,头上就挨了一链子,被周师傅打得抱头鼠窜,回家又被他老婆一棍子打折了腰,成了个药罐子,终日喝着又苦又涩的中药。
  女人竟在家门口做起皮肉生意,周师傅感到没脸见人,也不蹬车,成天呆在家里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疯了,整天跟呆娃混在一起,二人拿了锄头满院挖“宝贝”,嘴里自言自语地念,“挖了宝贝娶个好老婆。”寻到蒋二娃的门口,见他提了一袋包子出来,二人笑嘻嘻地缠住蒋二娃,要吃包子。蒋二娃说:“这袋包子是专门喂狗的,你们帮我喂崔伯伯家的狗,若别人问,就狠狠骂他,听见没有?完了我给你们吃更香的包子。”于是周师傅和呆娃把和了毒鼠强的包子扔进了崔家,毒死了崔家的狗。蒋二娃躲在一边笑,一盘肉包子买通两个傻子,帮他搞定了那些讨厌的狗。那崔世霖无法追究两个傻子的责任,死了狗,便改作养鸡了,那些鸡满院拉稀屎,还半夜三更地叫,反倒更让全院的人都不得安宁,成了院里公认的祸害。
  周师傅的老婆带着疯丈夫要搬家,临走时,她把钥匙交给了杨梅,托她照看这间房,说如果她要结婚,这房子可以用作新房。后来杨梅果真要结婚,就把周师傅的房子粉刷了一遍,住了进去。结婚当天,众人都来贺喜,虽然少了鸭三的逗乐,但还是很热闹的,徐敏弯着腰点燃喜烟,像是在行大礼,把杨梅两口子逗得哈哈笑。又有人打趣蒋二娃道:“你都老大不小了,还不讨个老婆暖被窝。”蒋二娃自嘲道:“我这面馆小工,哪有姑娘看得上噢。”
  待院里喜筵结束后,众人又涌进杨梅屋里闹洞房。此时,屋外月光正明,蒋二娃耳背上夹着喜烟,趿拉着拖鞋从杨梅屋里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喜糖塞给呆娃,领着呆娃靠近崔世霖家的鸡舍,两人扔了些东西进去,想着那些鸡躺在地上抽搐的样子,心中喜不自禁,明日清晨就再也不会有鸡叫的的声音啦。
  这时鸭三的老婆也拎着小宝从杨梅家出来,边走边教育教育小宝:“儿子,你要学好二胡,别像你背时老子那样不务正业。你学好这个,以后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去街上卖唱……”说着瞟了蒋二娃一眼,戳着小宝的脑袋道:“你不学好就只能到饭馆里端盘子,当小工……”
  蒋二娃气得哑口无言,半晌也没有忆起自己何年何月得罪过鸭三的老婆,令她这样指桑骂槐。过了一阵,鸭三的屋里传来几声二胡的破响,竟是那凄凄惨惨的二泉映月……
  几个月后,传说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成为现实,魁星巷片区大面积拆迁。拆迁户在半年时间里吵吵嚷嚷着迁往东西南北,四童院的俗人破事从此就烟消云散了。


  (二00七年二月十七日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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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童院的那点破事》  编辑点评  
 
  原创力量编委会【总编】点评:
 

    关注城市下层的生活实景,摹写草根的存在状态:这一院鸡零狗碎、心烦意乱的日子,有喜乐生死,吃喝拉撒,流水聚散,生肖各类。作品的写法具有生活流的特色,一个人不经意的就出现,行动,所到之处故事自然生衍,别的角色悄然切入,变化,人人事事,枝枝节节,参差叠现,各有悲欢。笔触不粉饰,无刻意,人来事起,事尽人去,不求“有意味的形式”,写法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独具本色,节奏自然,值得一读。

 
  漂牛【编辑】点评:
 

    说是四童院的那点破事。其实不然,作者试图以小见大的揭示社会不同层次的生活。思路有条不紊,情节有枝有桠。以一些“小人物”的生活和背景描写从而深刻的去感受人性,感受人知!作品语言风趣实在,场景安排合理有致,佳文佳作,必将为小说擂台赛锦上添花!

 
  漂牛【编辑】点评:
 

    1、立意记26分; 2、谋篇布局记32分; 3、叙述表现力记19分; 4、评委意见占5分(其中:精华为5分,优秀3分,审核通过2分); 5、标点语法无误记4分。

 


  《四童院的那点破事》  会员评论 [共 32 篇]  
    又见原野 【初赴乡试】  评论于:2009-06-12 08:41:10.0  
 

   这些破事还真有味。
  【帅今 回复】:呃,瞎编乱造,哈哈。:]  [2009-06-12 09:56:37][-> 回复评论] +1

 

 
    运河之滨 【省试中举】  评论于:2008-06-09 09:09:26.0  
 

   赞。学习!!
  【帅今 回复】:谢谢运河老师  [2009-06-12 09:56:59][-> 回复评论] +1

 

 
    牛妹妹 【哇哇初啼】  评论于:2008-06-06 11:24:10.0  
 

   哈哈~川味十足哈!
  【帅今 回复】:对,哈哈。  [2008-06-07 01:36:58][-> 回复评论] +1

 

 
    寒水月沙 【翰林学士】  评论于:2008-05-31 11:02:38.0  
 

   喂 喂,你还好吧?怎么 好几天不见啦!
  【帅今 回复】:回来了,余震不断,我已经习惯,哈哈  [2008-06-07 01:36:39][-> 回复评论] +1

 

 
    黄尘刀客 【翰林学士】  评论于:2008-05-13 05:30:55.0  
 

   走,同志们,啥也别说了,一起到帅今家喝酒去。
  【帅今 回复】:嗯,我来了,干杯 :]  [2008-05-14 11:57:41][-> 回复评论] +1

 

 
    怪年 【金衣探花】  评论于:2008-05-11 12:35:03.0  
 

   宝宝好棒,记得给我邮寄棒棒糖啊。
  【帅今 回复】:好,地址呢? :]  [2008-05-11 01:05:48][-> 回复评论] +1

 

 
    轻舟荡漓 【黄衣秀才】  评论于:2008-05-10 07:46:49.0  
 

   呵呵,见识了。佩服加景仰。听说帅今是个小妮子,更让人敬佩。嘿嘿
  【帅今 回复】:呵呵,谣传不可信。:]  [2008-05-11 12:09:05]
  【轻舟荡漓 回复】:谣言?不会吧。嘿嘿。我宁愿相信你是个超级的才女。  [2008-05-14 09:17:55][-> 回复评论] +2

 

 
    红卫兵 【金衣榜眼】  评论于:2008-05-09 10:57:33.0  
 

   祝贺帅今!取得这么好的成绩!问好!
  【帅今 回复】:谢。酒? :]  [2008-05-09 11:07:33][-> 回复评论] +1

 

 
    履泽 【翰林宗师】  评论于:2008-05-08 09:36:43.0  
 

   哦,,擂主啊。。拜见一个先,,嘿嘿,,要请客的哦。。~`
  【帅今 回复】:好,喝酒?:]  [2008-05-09 12:12:52]
  【履泽 回复】:喝酒是好事,但偶怕把你给灌醉了。。。挨你的粉丝骂,,  [2008-05-09 10:52:36]
  【帅今 回复】:谁是粉丝?我最喜欢吃粉丝,煮来吃了,哈哈  [2008-05-11 01:06:57]
  【履泽 回复】:其实,偶偷偷告诉你,,偶也喜欢吃粉丝……  [2008-05-11 08:29:30][-> 回复评论] +4

 

 
    苦瓜 【金衣探花】  评论于:2008-05-06 11:36:06.0  
 

   这是一篇难得一见的表现平民生活现实主义的佳作。不仅人物鲜活很有个性,就是每个事件都好象发生在我们身边。创作手法质朴平和,没有任何做作之感,从中可见作者的写作功力非同一般。可敬可佩。祝:好!
  【帅今 回复】:瓜瓜兄过奖了 :]  [2008-05-07 12:39:35][-> 回复评论] +1

 

 
    毛四 【翰林导师】  评论于:2008-04-10 12:35:49.0  
 

   学习!:)
  【帅今 回复】:猫老师近来可好?  [2008-05-07 12:40:05]
  【毛四 回复】:能吃能喝的,俺都好着呢哈哈……问候帅今安好!:)  [2008-05-08 08:08:13][-> 回复评论] +2

 

 
    履泽 【翰林宗师】  评论于:2008-04-06 03:35:50.0  
 

   哇,,你也参加擂台啊,,那不是说偶没有希望了。。???
  【帅今 回复】:哈哈  [2008-04-06 03:42:16][-> 回复评论] +1

 

 
    曾是刀客 【绝代文豪】  评论于:2008-04-06 01:42:12.0  
 

   哈哈
  【帅今 回复】:哈哈  [2008-04-06 03:42:28]
  【小尘风雨 回复】:哈哈,倒过来念,还是:哈哈! =========================== 哈哈哈哈!  [2008-05-09 01:27:32][-> 回复评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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