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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说擂台】朱四   作者/花蟒
 
      
  2009-03-28 20:13:12 发表 | A 级授权 |已被阅读过5183次  
 
   
 

 

  
  1
  
  朱四在楼梯口清洁扶手,看见那个叫蒙蒙的女孩捧着一堆文件从身旁经过,她身上有一股异香,使朱四一阵眩晕。朱四的鼻翼迅速扇动,立马警觉到这种气味有毒。他赶紧瞟女孩一眼,发现女孩也正在看他,她的目光像是柳枝,软软地从朱四脸上扫过,人却如柳絮般头也不回地飘走了。朱四尖着耳朵听,女孩的脚步很轻巧。
  朱四把窗台擦得像涂了一层油那么光亮时,熊主管从电梯里钻出来,粗声喊道,“猪食你来一趟。”熊主管说话的口气比朱四的娘更深沉,边走边还沾着口水翻看手里的本子,朱四搁下抹布跟在她屁股后头,看见那本子,心里紧张得要命。那里边有朱四历年来的“业绩”,每一条价值十元。朱四甚至紧张得忘了刚刚腰肌还隐隐作痛。
  熊主管一掌拍开办公室的门,朱四没等她收回那只手,就哧溜一下从她的腋下钻过去,习惯性地靠在墙边,等她发话。办公室有一股死老鼠味,这跟蒙蒙身上的异香有着天壤之别。朱四的鼻翼迅速扇动,觉得这只老鼠死了不止一两天。他顺着气味寻去,翻着眼睛扫视天花板,熊主管却尾随而至,“猪食,你咋能在开水房里洗脚?你这行为严重损害了我们物业公司的形象。”人们都称他为朱四,熊主管却叫他猪食,熊主管说话大舌头,总是喷得朱四满脸口水。
  “我就洗过那么一次。”朱四低头,发现熊主管的大脚丫子上套着两只有趣的鞋,左边那只长着一朵花,花上糊一小坨黄泥。右边那只的鞋绊断裂,鞋子就宽松得束不住脚,脚趾头从前面探出去,趾甲又长又黑。
  “洗一次也是洗。人家都是白领,你那臭脚往开水房里一烘,谁受得了?再说,你洗脚是不是用的搓抹布的桶?”
  “我不是汗脚。”朱四想说家里停水没法洗脚之类的话,目光却陡然停在办公桌上,“熊主管,那块泡沫能排上用场,你还要不要?”
  “你……”熊主管正待发话,听他这么一说,像是气球漏了气,挥手道,“拿去拿去,那泡沫是小李新买的复读机盒子里面的,放了一天也没人收拾,你赶快收走。”朱四说声谢谢,扑过去把那块泡沫抓到手,熊主管说,“洗一次脚扣十块。”
  “这也要扣?”朱四心头一颤,真想把熊主管掐死。可当他闻见熊主管嘴里的奶皮味时,他忍不住舔了舔嘴皮,口水就快要掉下来了。朱四早上往锅里扔了一把挂面,再把头天夜里从菜市场捡来的莴苣叶子摔进去,一碗素面稀里哗啦下了肚,就开始长途跋涉。他每天要骑一小时的车,中途要过二十八个红绿灯,遇见三十来个手摇小红旗身穿黄马甲的交通协管员。他的自行车是花二十块钱买来的贼货,破是破,骑上去却还能哼出歌来,回头率较高。因此,他常被人拦下盘查,这就要耽误不少时间。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朱四会毫不犹豫地弃车而逃,想想一辆破车才二十块钱,可因为买贼车被罚款就要十块,迟到一次还要扣五十块,这样算来,他的弃车而逃是明智而又值得人学习的。
  
  2
  
  熊主管的话还没有说完,朱四脱不得身,只好眼巴巴地望着熊主管熟络地放包,泡茶,翻报纸,再翻开本子朗诵,“某年某月某日,猪食把楼梯门上的插销弄坏了。某年某月某日,猪食在擦玻璃窗的时候把某办公室的窗户推下了楼……”朱四对熊主管的旧事重提很无奈,却还是忍不住嚷嚷,“那件事情是这个样子的……”他刚一接触熊主管的目光,整个人顿时就萎靡下去。他觉得熊主管的眼睛很传神,它们把说过的话和将要说的话都雪亮地投射出来,像匕首一样锋利,让人心惊肉跳。朱四觉得自己是熊主管脚丫子上面无足轻重的茧皮,不仅没有保护好她的脚,还硌得她生痛。要是熊主管走路吃饭睡觉都为这块茧皮难受,她完全有理由把它割掉。
  想到这儿,朱四更是打消了反驳的念头,边听熊主管的训导边把手中的泡沫撕成大小两块,大的准备拿去擦卫生间里的镜子,小的擦抽水马桶。朱四现在用的抹布不仅要擦办公区的桌椅板凳,还要擦卫生间。有一次没抓稳,掉进了抽水马桶,恰巧马桶没有冲干净,捞起时,抹布上沾了些米田共,他要扔,被阿霞制止了。阿霞说半年一张抹布的配额,扔了拿啥去擦桌子。他只好把抹布搓干净晾在楼顶,等太阳出来把它晒成一块干蘑芋的时候,他就拿着它四处去擦办公桌,还用它充当洗脚帕。朱四擦脚的时候,蒙蒙端着水杯走进来,见他坐在长着青苔的水池边,一只脚蹬在墙上,水不住往下滴,另一只脚泡在桶里,水面浮着一层白垢。蒙蒙惊呼:“你用抹布擦脚?”朱四就慌得一脚蹬倒了水桶,桶里的水蔓延开去,热气腾腾的,混合了一股抹布和胡豆变质后的味道。蒙蒙跳了两跳,像只小鹿一样从朱四面前消失了。
  熊主管忽然打住话题,屋里安静得可怕。朱四慌忙抬头,发现她正盯着他手中的泡沫,然后抬眼看墙上的挂钟,问:“我刚刚说的啥,你记住没有?”
  朱四点点头:“你说……记住了……”
  “那,去吧。”
  熊主管手臂一挥,指向门外,朱四嗖地一声奔出去,如同熊主管抛出一根肉骨头让他去啃。刚上楼梯,他又遇见了蒙蒙,她从楼上轻巧地走下来,依旧捧着一堆文件。一定是她把话传开去的,朱四仿佛看到蒙蒙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情景:物业的朱四在开水房里洗脚,那桶水又臭又脏,他还拿抹布擦脚,抹布又旧又黑……听她说话的人全都捂着嘴捏着鼻子,像是听说有瘟疫一般轰地散开。那些趴在桌上午睡的像屁股下面安了弹簧,纷纷跑去寻干净毛巾一遍一遍擦拭桌子,直到桌子擦得跟新买的一样。难怪这些天白领们见了朱四都掩鼻而过,目光落在他的脚上也都带着恐慌和不安。朱四的脚趾头患了灰甲病,脚尖乌糟糟的,很是醒目。
  朱四怨恨地冲蒙蒙翻白眼,可一看见蒙蒙那双忽闪的眼睛,又好像被人抽了底气。他觉得有必要抽空告诉蒙蒙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情,比如在他下班的路上有一个蛋糕店,老板是个好心人,老板总是客气地叫他老朱。每天他都可以进到蛋糕店里,取走老板事先准备好的一袋蛋糕渣。他会对老板点头哈腰地说几句烂熟于心的客套话,才能安心地告辞回家。之后,他还要去菜市场察看那些被人抛弃的菜叶情况。晚饭后,待天色黑下来,他就拖着疲惫的身子去菜市场捡菜叶,那个时候没人注意他,即便有人看见,也以为他是个叫花子,所以他尽可以放心地保住一张老脸,捡回一大袋菜叶。朱四还想告诉蒙蒙,每当他提着蛋糕渣进门,他那得了青光眼呆在家的老妻就欢天喜地抢过口袋,在厨房里一阵捣腾,第二天早晨,朱四就可以吃到老妻捏出的硬邦邦的蛋糕了。
  朱四在考虑赚些钱来治好老妻的眼病,让她能把手捏蛋糕做得稍微漂亮些,因为那玩意儿看上去实在太像公司抽水马桶里的东西,让他吃着打干噎,难以下咽。
  蒙蒙斜着眼睛瞅朱四,怀里的文件就像不听话的小孩,蹦出来,躺在地上耍赖。
  朱四假装没看见,用干泡沫擦扶手。泡沫没有水分,擦东西非常吃力,也擦不出那种吱吱的声音。他眼睛的余光一刻不停地注视着蒙蒙,她蹲下去了,把文件放上膝盖,裙子像朵喇叭花似的盖下来,遮住了腿。白藕般的手臂伸出来又缩回去,又伸出来再缩回去,直到膝上的文件慢慢堆高。
  朱四仍旧擦着扶手,眼珠一转就看见自己的手又黑又粗,指甲缝里塞满了陈年的泥灰,像牙缝里的烟垢一样生了根。
  
  3
  
  蒙蒙径直离去,蓝色的裙子像窗户外的天空一样澄静。朱四扇动鼻翼,却只嗅到一些地板腊的气味。他觉得扫兴,转身去开水房里的休息室取清洁用具。说是休息室,其实是界于卫生间和开水房之间的一条狭长夹缝,阿霞她们正坐在里面无精打采地聊天,见朱四垂头丧气走进来,女人们立马像见到了好玩的东西,精神抖擞起来。“哟,大清早的,咋就像打了霜的茄子?”朱四点点头,从阿霞的膝盖前面挤过去,到最里边去取拖把。
  “母熊找你谈话了?”
  “是不是说你洗脚的事情?”
  几个人凑在一起耳语,哗地爆发出热烈的笑声。朱四忙低头看脚,趾头好像更黑了,他想把老妻的眼病治好以后,也去治一治脚上的灰指甲。
  几个婆娘就知道说闲话。他心里没好气,笨拙地挤出通道,提着拖把拎着水桶朝卫生间走。他在女卫生间门口喊,“女厕所有没有人!”里面立刻有了惊慌失措的回应。他又返身走进男卫生间,在里面巡视一圈,发现洗手液的盒子空了,大便间的卷纸统统不翼而飞。贼娃子真厉害。朱四忿忿地想,去杂物间拿洗手液和卷纸。阿霞她们已经在忙着从杂物间里搬出大垃圾桶,准备去办公区收垃圾。“老朱,”阿霞说,“今天老夏请假,你得帮他把电梯口的痰盂筒洗干净。”
  朱四问:“老夏为啥请假?”
  “听说自行车坏了。嘘,你可别声张。”阿霞提醒他。朱四心知肚明,遇到这种倒霉事,都是这样干的:迟到一次扣五十,而请一天假扣一天的工资。你当那工资有多少?一天只值十元钱。所以老夏干脆请假,可以节约四十块钱。
  阿霞缩着头弯着腰,让朱四想起熊主管办公室里的老鼠来了,大热天的,老鼠死在通风管道里,久了会生蛆,要是熊主管刚巧坐在下面喝水,那些东西就啪嗒啪嗒掉下去……啊呀,不得了。朱四抛开阿霞,忙不迭地往楼下跑。阿霞被他吓了一跳,喊,“你干啥去?”
  朱四理都没理她。
  
  4
  
  熊主管不在,办事员小李在。通风口就在小李的脑袋上方,正如朱四所想的那样,小李端着一杯茶轻轻吹两口,就要喝。朱四迅速抬头看看通风口的过滤网,发现真有一只苍蝇贴在那里动也不动。朱四顺手抓起一张报纸,脱了鞋腾腾腾踩着熊主管的椅子蹬上了桌,小李惊诧地撂下茶杯站起来,“朱四,你要干啥?”
  “你退远些,我打苍蝇。”
  小李听见有苍蝇,立刻闪到一旁,“你咋知道有苍蝇,你眼睛还挺尖。”
  朱四很严肃,举起报纸往上拍,啪地把那只苍蝇打了个粉身碎骨,脑浆崩裂。苍蝇直端端掉下来,不见了踪影。朱四连忙从桌上跳下来,猫着腰四处找,小李也钻到桌子底下,问,“打死了?”
  朱四点点头。
  “打哪儿去啦?”
  他还是点点头。
  朱四不敢跟白领说话,尤其是跟白领女人近距离地说话。因为长期吃烟有口臭,他怕一旦开口,就会把小李熏昏过去。朱四正想拖开桌下的矮柜,屁股上就挨了一脚,虽然不重,但他还是感觉出了分量。他一回头,熊主管气势汹汹地站在后面:“猪食你在干啥?”他赶忙爬出来,伸手在熊主管的椅子上掸了掸,把他刚刚踩下去的脚窝掸平。“他刚打死一只苍蝇,不知掉哪儿去了。”小李接过话茬说,“朱四眼尖,进门就看见苍蝇贴在那儿。”她指指通风口,像是十分佩服朱四。小李夸奖朱四,朱四心头就变得甜丝丝的,他比领了工资还兴奋,感觉自己的地位瞬间上升到了通风口那么高。不过,他更希望有一天熊主管也夸夸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打死只苍蝇就满地乱钻,我看你也跟苍蝇差不多了,还不出去,影响我办公。”熊主管的话总是很有威力,朱四连连点头:“是,是。那我走了。”说完又是嗖地一声,像遇见了老虎的兔子,还没用上一秒钟就奔出了门,把死老鼠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5
  
  “朱四,帮我开门……”
  “朱四,帮我修锁……”
  “朱四,帮我搬柜子……”
  “朱四,送桶纯净水到办公室来……”
  接下来有很多张满怀企盼的脸在朱四眼前闪烁不定,让他恨不得吃喝拉撒都帮他们代劳了。但他却忘了帮老夏洗痰盂筒。朱四向来认为白领们都很辛苦,男人们秃顶是精力早衰的征兆,女人肚皮上长着一圈肥噜噜的肉,是不健康的体现。越是这样想,朱四就越是觉得自己很幸运,他很精瘦,总有用不完的气力,虽然没有腆着官式啤酒肚,可身上长的都是精髓。烦人的是他脸上的胡子,一把把地疯长,他不想花钱买剃须刀,就用家里剖鱼的剪刀贴着脸一根根地剪,剪刀上常常糊满短茬,他的老妻会在逢年过节打牙祭的时候用这把剪刀剖鱼,弄得鱼肚子里面全是胡须,被朱四撞见了,就会骂:“你这瞎婆娘,洗个鱼也洗不干净。”
  洗脚事件发生后,朱四认为蒙蒙是个相当坏的人。当着他的面,她不动声色,背后却说他的坏话,气得他一脚踢翻了她桌下的垃圾桶,桶里的果皮纸屑洒了一地。朱四跑到休息室里呆了一阵子,抽了几支闷烟,直到熏得两眼发红,这才掐灭烟头,狠狠地把它摔进水池。刚起身,又觉得不甘心,重新把烟头从水池里拣出来,再探出半个身子向门外窥去,确信无人,这才关上门,揭开烫手的开水炉盖子,把烟头扔进去。觉得不够,又拣起一个扔进去。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臭丫头,死白领,放着好好的纯净水不喝,偏要喝这洗脚水,喝,一个个全都喝死。”朱四骂道。
  “朱四,小李找你,叫你赶快到办公室去一趟。”保安气喘吁吁地跑上楼通知他。
  小李找我?小李……
  朱四急急忙忙赶到办公室,见小李瘫坐在椅子上苦着脸唉声叹气。熊主管正捂着嘴笑,看见他来了,那笑脸立马就沉了下去:“你打死的那只苍蝇找到没有。”
  “没,没找到。”朱四内心忐忑不安,看样子是出了大事。
  熊主管把小李的茶杯端过来,“你看看,这是什么……”朱四小心翼翼地凑近,看见一只绿头苍蝇舒展着四肢,做着仰游的姿势漂在茶汤里。他的心立刻悬起来,仿佛听见耳边有几声尖叫,紧接着传来一阵呕吐声,再就是熊主管的怒骂,小李的诅咒,纷乱的脚步声。
  “朱四,你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就在这个月的工资里面扣……”
  扣……扣……扣……朱四抱着头,缓缓蹲了下去,听不清小李还说了些什么。
  
  6
  
  接连几天老夏都没上班,他是在路边补车胎的时候,发现修车匠偷偷用刀片在他轮胎上又划出几个口子。老夏不依,跟修车匠扭打起来,鼻梁骨断了,住进了医院。
  在熊主管的命令下,朱四不得不帮老夏洗痰盂筒。那些不锈钢筒已经几天没有清洗,烟灰和浓痰混和在一起,发出刺鼻的气味。朱四想吐却吐不出来,洗了两天,就感觉浑身燥热,得了热病,眼皮上长出一颗奇怪的毒疮,像只硕大的蚊子。阿霞她们就七嘴八舌地跟他开玩笑:“朱四,母蚊子喜欢你,赖在你脸上不肯走哇。”“好啊朱四,没准是偷看女厕所,眼睛长挑子啦?”这些天因为洗痰盂筒的事,朱四本身就很窝火,再加早上家里又遇到停水,他老妻躺在床上边抠眼屎边说:“这穷地方是住不得了,你要想办法让我们挪个窝才行。”朱四的肺都快气炸了,骂道:“你倒是成天躺着玩着不嫌累,我在公司忙死忙活,回到家还要当牛做马,现在可好啦,还埋怨不能住进高档社区。”朱四越说越气,摔了门就走,听见他老妻在屋里喊:“你吃错药了,发那么大脾气,看老天爷不晒死你。”
  朱四被阿霞她们嘲笑,感到气不打一处来,暗自骂道:“臭娘们,笑,笑个球。”一个人悻悻地跑到楼顶去了。这楼顶上全是他养的花花草草,还有几种瓜菜,已经结了果,水灵灵地挂在竹竿上。他没事的时候就爱偷偷跑到楼顶来,看看菜,浇浇水,再摘一些成熟的瓜果带回家。
  站了一会,朱四觉着无聊,就用一个废旧的黑色塑胶桶提来满满一桶水,再搬几匹烂砖头垒成凳子,一屁股坐下去,把脚放进去,叉开十个趾头相互用力搓。玩了一阵脚丫子,又扯下旁边一个烂瓷盆里的花,把它扯碎了扔进桶里,看那些花瓣在里面荡啊荡,荡得他的心情好了许多,这才左右环顾,哼起了小曲。
  这时楼顶配电房的电话响了,朱四从桶里提出湿淋淋的脚,趿着鞋子就奔了进去。“喂,是朱四吗?”对方怯怯地问。是个女的,朱四立刻来了精神:“是我,你是哪位?”“我是某某部门的蒙蒙。”对方说。朱四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天空一样的蓝裙子,他清清嗓门,挺挺胸:“找我啥事?”“楼下……”
  朱四兴奋地跳起来,仿佛有使不完的劲。楼下电梯口在抓迟到,蒙蒙恰巧撞上了,躲在角落里不敢露面,让朱四帮忙偷偷打开安全通道的门。这可是第一次有人向朱四求助,但蒙蒙很坏,朱四在考虑要不要帮她这个忙。他似乎看见蒙蒙可怜巴巴的样子,立刻毫不犹豫地抓起钥匙奔下楼去。
  “谢谢朱四。”蒙蒙扁着嘴由安全楼梯走进来,似乎感动得快要哭了。朱四恨不得伸手摸摸她的头,很是动情地安慰她:“不要客气,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包在我身上。”随后他拉开走廊的小门,侦察员般地探头张望,豪迈地一挥手:“外面没有人,可以出去。”
  蒙蒙不再说话,低头走了。朱四望着她的背影想,我老婆年轻的时候没那么苗条,这女人和女人咋就那么大的差别呢?末了又想,她连句道谢的话都不说,真是眼珠子长到头顶上去了,得收拾收拾她。他顺手拎了痰盂筒到厕所里去,经过开水房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侧身闪了进去。休息室里没有人,朱四从水池里捡起几片朽烂的小木块,扔进热水炉。这事儿干得神不知鬼不觉,他心头一高兴,有些手舞足蹈。他听见阿霞在女卫生间的门背后擦玻璃,那声音吱吱作响,他不禁一怔,又想起熊主管办公室的老鼠来了。呸!他啐了一口,臭死她们,让蛆也从上面掉到她茶杯里,恶心死她。他下定决心再也不管这闲事了。
  中午吃过饭,朱四打着响亮的饱嗝挤上电梯,缩在角落里观察众人。他发现蒙蒙也在人群当中,垂着头站在他的对面,一副娇弱的模样,让他忍不住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来:“你好,蒙蒙。”蒙蒙抬起头,眼神惊讶万分。朱四看她那模样,很是得意:“那天以后,蒙蒙经常跟我发消息。”说到“那天”,朱四特意加重了语气,再昂起下巴指着蒙蒙,对电梯里的其他人示意。蒙蒙张大眼睛,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半天没有吭声。其他人也都没有吭声,脸上却分明已经充满了疑惑。
  “你说是不是?我们是好朋友了。”朱四对蒙蒙哈哈笑,心头升起莫名的快感。
  电梯到了,人们抛开朱四纷纷挤出去,朱四的目光追随蒙蒙,却发现她对他投来一注特别的目光,令他不禁打了个寒噤。“那天以后……”朱四还在回味这个词语,却一头撞在了正在送报纸的接待员身上。“朱四,你走路没长眼呀。”接待员骂道。“美女,把今天的报纸拿来看看。”朱四伸手去拿,被接待员打了手:“你也会看报?一边去。”
  朱四的手被打的生疼,转身回到开水房,坐在水池边上生闷气。我不会看报?朱四忿忿地想。就你会看,不就是胸口上有个接待员的牌牌么,好像就有文化了似的。不让我看,我偏要看。他把烟头扔进开水炉,然后慢吞吞地踱出开水房,朝离他最近的一间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有几个人正在桌前忙碌,蒙蒙也在,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朱四在门外喊:“有没有人?”全都诧异地抬起头。蒙蒙见是朱四,皱了一下眉,把头埋得更低。朱四笑嘻嘻地靠拢,拿起报纸在蒙蒙面前晃两晃,“我看看报纸。”说完也不等蒙蒙回答,抓了报纸就走。
  蒙蒙在后面喊:“喂,喂,朱四,我们还没看呢。”
  “管他娘的,我先看了再说。”朱四头也不回,贴着墙根儿,一路小跑着溜进了卫生间。
  
  7
  
  朱四在配电房用几张椅子拼成窄床,直挺挺地躺上去渐入梦境。他梦见蒙蒙对他招手:“朱四,你帮了我的忙,我请你吃面包。”那面包又大又酥还夹了肉松,朱四忍不住舔嘴皮,嘴角滴下一条透亮的涎水……
  “猪食,你倒是挺悠闲啊,工作的时候竟然在这里睡觉。”熊主管站在配电房里猛拍桌子大吼,把朱四惊得一个激灵从椅子上滚下来,摔得髋骨一阵剧痛。他爬起来觉得还是个梦,就在梦里跟熊主管争辩:“我洗了痰盂筒,擦了窗户,厕所的地板也拖干净了……”
  熊主管把手里的一叠纸朝桌上甩,面无表情地说:“下午必须把值班总结交到办公室去,不然,扣工资。”朱四下意识地缩缩脑袋,感觉熊主管似乎把痰盂筒扣在了他的头上,这才清醒过来。
  望着熊主管的背影,朱四忍不住想,我要是有这样一个老婆多好,凶是凶点,壮是壮点,却不用我去搬煤球,扛米,买东西的时候也不用我去跟人讨价还价了。唉,他自言自语,这种女人我咋就讨不到呢。他盯着桌上的纸,脑袋里突然嗡地一下,没有笔,怎么写东西?于是朱四又到办公区去溜达一圈,只找到一支被人遗弃的笔芯,胡乱划拉两下就没有了墨水。他对着笔尖呵口热气,再往地上甩一甩,还是写不出字来。他挠挠后脑勺想起一个人,便猫着身子下楼,悄悄来到蒙蒙跟前,伸手就去抓桌上的笔,没想却被蒙蒙机警地抢开了。
  蒙蒙很不情愿把笔拿给朱四用,这让朱四面子扫地,他觉得自己帮了蒙蒙这么大一个忙,她却连支笔都舍不得给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蒙蒙看他不肯走,就顺手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缺了盖的笔:“拿去,这支笔给你。”朱四这才换了笑脸,拿了笔心满意足地回到配电房,等歪歪扭扭写完几大篇总结之后,又发现没有订书机。熊主管不喜欢零散的纸片,一次在物业全体员工会上说公司管理不到位,办公设备不完备,报送的材料总是不装订,体现不出员工良好的个人素质。朱四为此感叹了很长一段时间,觉得从熊主管口中说出的话是那么有道理,那么有水平。
  想到这,朱四带着总结又一次来到蒙蒙跟前,这次很顺利地借到了订书机,蒙蒙没再给他脸色看。他把总结交到熊主管手中的时候,熊主管却说用订书机装订文件是错误的,要用胶水粘贴才好存档备案。朱四仔细看,果真觉得那钉子很碍眼,就再跑到蒙蒙面前借胶水。
  “没有。”蒙蒙没好气地说。
  “什么,你们连胶水都没有?”朱四很生气,觉得蒙蒙是故意把胶水藏起来了。他四下找胶水,心想,蒙蒙的素质不高,得帮她提高一下个人素质才行。打那以后,朱四特别留意蒙蒙的一举一动。中午,蒙蒙提着饭盒从电梯里出来,朱四就迎上去:“蒙蒙,今天吃啥?”要是蒙蒙不搭理,朱四就单脚支撑自身的重量,像个圆规似的随着蒙蒙的脚步原地旋转一圈,再把两个粘着白沫的嘴角向上咧开,掂一掂手中沉甸甸的一串钥匙说:“你办公室的门还锁着呢。”蒙蒙听了会转过身来求他开门。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得意地背着手,把钥匙勾在指头上晃来晃去:“我问你吃啥。”蒙蒙就老老实实地回答:“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没啥好吃的。”朱四听了眼珠一转:“从家里带来的?比我还节约呀。你就呆在办公室吃?”
  “嗯。”
  “噢……”
  
  8
  
  朱四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已经有能力培养白领蒙蒙跟他进行一问一答式的谈话了,这种喜悦继而激发了他更多的热情,他认为屋顶上那些个破事应该有人帮他打理,扩大范围种瓜,再用白领们吃剩下的饭菜来养几条小鱼或者几只小鸡,到了年关,这些东西可都长大了,家里不用花钱买,这再好不过了。他越想越激动,擦桌子的时候心神不定打碎了别人的茶杯,好在没人看见,他就草草清扫一番,把碎片弄出去扔了。然后拎着滴水的拖把去拖地,又让不少人摔了大跟头。熊主管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猪食你过来。”朱四知道惹了祸,就拽了抹布忙不迭地跑过去主动承认错误:“熊主管,你看,那些白领们在办公室吃午饭,地上油腻太多,已经没法拖干净了。”
  “那你摔坏人家的茶杯,怎么解释?”
  “什么?那不是我干的,是老鼠。他们在办公室吃饭,引来很多老鼠。老鼠太多,老鼠翻天了……”
  “老鼠?”熊主管坐不住了,“这些白领太不像话,在办公室里吃饭,怪不得这些天老鼠成灾。就连我们这间屋好像也有老鼠。”熊主管指着沙发:“沙发上出现过老鼠脚印。”再指着书柜下面,“那里已被老鼠啃缺。”朱四连忙扑过去:“在哪里,在哪里?”一边用袖子掸沙发,又趴在地上看书柜,“哟,这一定是上次死在通风口里的那只老鼠的儿子干的。”
  为了应证这句话,为了不让熊主管受到过多的惊吓,朱四再一次踩上熊主管的桌子,揭开通风口的过滤网,从里面拎出一只风干的死老鼠来:“熊主管,看,这就是那只母老鼠。”熊主管几乎晕厥过去,朱四就拎着老鼠往外走,听见熊主管在身后气若游丝地说:“朱四,去发个通知,不准任何人在办公区里面吃东西!”朱四露出两排黑牙,眯着眼笑:“熊主管跟我想到一处去了,我这就去办。”说着,揪着老鼠尾巴抡起圆圈,哼着小曲发通知去了。
  通知发出去后,朱四的小鱼和小鸡变得非常瘦弱。朱四认为这跟它们肚里的油水有关。自从白领们不能在办公区吃饭以来,朱四就再也收不到剩饭剩菜了。他的小鱼每天吃不到面包屑,小鸡只能吃他剩下的馒头或者玉米粒,那些玉米硬邦邦的,没有油分,份量还少得可怜。终于有一天,一只小鸡不堪忍受,爬上栏杆跳楼自杀了。朱四为这事耿耿于怀,他觉得自己干的事情非常愚蠢。要是当初不告诉熊主管关于老鼠的事情,白领们就会照样吃他们的回锅肉,他也就可以照样拎着垃圾袋到楼顶喂鸡喂鱼了。这件事情归根结底都是蒙蒙引起的,要不是她,办公室就不会出现死老鼠,要不是她,办公室不但不会出现死老鼠,也绝不会出现苍蝇,而那只苍蝇必然不会掉进小李的茶杯,她们也绝不会扣他的工资,那死老鼠的儿子更不会跑到办公室去报复了。
  这时候有人上到楼顶,竟然是蒙蒙。朱四激动得直摁住胸口,她是自动找上门来了。他清清嗓门,极尽粗鲁地问:“蒙蒙,你来这干啥?”蒙蒙见朱四在,转身就要走。朱四在后面追着喊,“你上班时间跑楼顶来干啥?”蒙蒙停住脚步说:“我听说楼顶有花,上来看看。”
  朱四听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正愁没人欣赏他的花草,他需要把这片楼顶开发成养鸡场,鱼塘或者生机勃勃的田野,更需要有人来帮他打理事业。熊主管从不上到楼顶来,所以他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这里开辟出一块自留地。通过跟蒙蒙的长时间交流,朱四确信自己和蒙蒙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感情,就象养久了一条狗也会产生感情一样,形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条件反射。蒙蒙在朱四的引领下参观了那几只极其瘦弱的小鸡,伸出手指逗弄了几条不太丰满的小鱼,又情不自禁地摸摸瓜,闻闻花。这些都被朱四看在眼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选择,这是个照料他事业的最佳人选,光凭她那天真的好奇心,就可以培养成为一个农副业的好手。
  蒙蒙听了朱四的话愣住了,她不明白朱四为啥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且不提在公司的楼顶上养花养草养瓜,他却想养更多的鸡鸭鱼,不仅要把这里变成他自家的园地,还要把她变成他的丫头。
  蒙蒙直往楼下走,朱四说:“你考虑一下。”
  蒙蒙说:“没啥考虑的,你脑袋有问题。”
  朱四望着蒙蒙的背影气得脸色发青,他抬头看看天,云层太厚遮住了太阳。小鸡在角落的竹筐里蹦弹,小鱼的尾巴搅起几朵水花,水花落在地上,变成黑色的圆点。看着看着,朱四觉得架子上的瓜缩小了,花也要谢了,觉得自己嗓子发痒,就咬咬牙使劲吞一口唾沫,然后冷不丁从肚里迸出一句:“你们这些死瘟伤。”
  
  9
  
  老夏来上班了,鼻梁还没有消肿。朱四说他不该打架,应当等修车匠修好车以后,趁他不备推了车就跑。老夏苦笑两声自认倒霉,然后洗痰盂筒去了。朱四跟着老夏进了厕所,心想如何跟老夏提起这件事情。老夏见朱四碍口识羞的样子,问:“老朱,找我有事?”朱四支吾半天,还是道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些天我帮你做了不少事情,你看是不是……”说到这里,朱四脸上直冒油,用力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
  老夏取下痰盂筒上的烟灰缸递给朱四叫他帮忙拿着,又把自来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哗啦啦地流,还是没有盖过他说话的声音:“我要是有钱还能跟修车匠打架?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你去叫小李给你涨工资啊,再不就跟在熊主管屁股后头,她走哪儿,你就到哪儿,保管人民币扑楞楞地朝你脑门子上砸。”朱四张了张口,老夏的话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他这个主意倒是蛮不错的。先前熊主管叫他发的通知已经贴在了每层楼的电梯口,白领在办公区吃饭的恶习已经得到了有效遏制,但是,那个叫蒙蒙的女孩死不悔改,她甚至旁若无人地提了饭盒从他面前经过,那张小脸昂到了天上,目中无人啦。朱四认为自己对蒙蒙的培养很是失败。
  离开老夏后,朱四先完成了每天必做的工作,就是往开水炉里扔烟头和石片,他是偶然发现木块被热水一煮,反而更加轻薄地浮在水面上,之后他就把木块换成了石片。那些石片直直地插入水中,很快就沉了下去。而给开水炉加水的工作是他在干,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里面有那么多脏兮兮的石片,并且它们的队伍还在扩充,如今大概已经有一小半炉子了。干完这些,朱四来到熊主管的办公室,熊主管正在看报,大脚丫子翘在桌上,趾头一动一动的,让朱四有一种想帮她按摩脚底的欲望。见是朱四,熊主管露出半只眼睛:“猪食,干啥来了?”
  朱四甜丝丝地说:“熊主管,那通知发出去了,效果还不错,白领都很听话。”
  “那就好。”熊主管轻描淡写地回答,出乎朱四的意料。朱四想说蒙蒙的事情,桌上的电话就响了,熊主管接电话用了半小时,每句话的间隙,不停点头哈腰,“是是,好好,哦哦,嗯,好好……你们放心,我马上教育我们的员工。”她脸上的两坨肉笑得像油浸浸的圆饼子。挂了电话,熊主管的脸就恢复了原状,眉毛和鼻子拧成了恶煞,完全失去了菩萨的善相:“朱四,咋又是你?”
  “我?我咋了?”朱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每次熊主管用这种口气训斥他,他就知道有飞来横祸了,这种状态总让他面部一侧的神经急速抽搐。
  “咋了,你还好意思问。你跑人家办公室偷报纸。”
  “我……”朱四想,自己也就是每天到蒙蒙那间办公室去拿报纸,揣测十有八九是蒙蒙告发了他,他说:“是拿不是偷。不对,是借。”
  “借?”熊主管怒吼:“人家说你不打招呼就把报纸拿走了,你是在抢。你简直给我们物业公司丢脸。”
  朱四带着丢脸的情绪来到楼顶,却看见蒙蒙正背对着他蹲在那个养鱼的破浴缸边上,朱四一口痰涌上来,嘶哑着嗓门叫道:“你在干啥?”蒙蒙吓一跳,赶忙跑了。朱四觉得奇怪,靠近浴缸一看,一条小鱼已经翻了白肚皮。朱四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坏人真是不可貌相,她肯定给我的鱼吃了耗子药。正想着,眼睛瞟向鸡笼,发现一只小鸡翅膀上最漂亮的那根羽毛不见了,留下个粉嘟嘟的肉茬头。朱四不禁跳起双脚骂:“老子闯到鬼了,老子招你惹你了,你连我的鸡和鱼都不放过。”
  
  10
  
  为了试探蒙蒙这个恶人,朱四领了一名花工到蒙蒙办公室去浇花,那株叫巴西木的植物就放在蒙蒙身后的墙角,朱四说:“蒙蒙,我们来浇花。”蒙蒙不回答。朱四又说:“蒙蒙,我们来浇花了。”蒙蒙还是不回答。花工很快干完活,转身要走,朱四抓紧时间说:“蒙蒙,我们浇完花了。”蒙蒙终于抬起头来,脸色发青,眼睛上翻,闪现两道刺目的白光,嘴里迸出一声巨响:“你浇你的花,关我屁事!”
  这个声音像是从走廊悬挂的音箱里面发出的,又像是从某个空旷的原野上传来的,反正它很响亮,很震撼人心,这使朱四想起他老妻的话来:“你吃错药了,那么大声,看老天爷不……”
  朱四领着花工走出办公室,几乎瘫软在地,感觉嘴上贴了张封条,怎么撕都撕不掉。他走进休息室,撞见阿霞背了个大包从杂物间出来,看见朱四,阿霞一愣,说:“下班了。”就匆匆忙忙地走掉了,身上的包鼓鼓囊囊的,被她用力摁着,像是十分吃力。
  朱四突然肚内绞痛,大概中午吃的馊稀饭起了作用,赶忙跑进厕所。中午打开饭盒,发现稀饭化成了水,他舍不得倒掉,几口就吞下了肚,小鸡小鱼都吃了一些,会不会也闹了肚子?朱四不敢多想,拉完了就要赶紧上楼顶去看看。没料手伸向卷纸的时候,那地方竟然空荡荡的。老子真是撞鬼了,朱四强忍着愤怒,听见有人在小便,就推开门喊:“外头的,帮我扯点纸好不好?”那人很热心,还来不及拉上拉链就从别处扯了一截卫生纸递给朱四。朱四一边道谢,一边感觉手上湿漉漉的,发现卫生纸被浸湿了,回想那人的举动,才知道原来上面沾的都是尿。
  用有尿的纸擦了屁股,朱四心里十分窝火,见了熊主管也不理不睬,这让熊主管有些意外。她习惯了朱四的低三下四,眼见朱四昂着头从面前走过,觉得他倒还有那么些男子汉气概,于是突然想起件事儿来:清洁工需要一个小组长,这事拖了很久,就是定不下来。小李觉得朱四该死,是因为朱四把苍蝇弄进她茶杯里了,可公是公私是私嘛,不能弄混淆了,何况朱四能够发现苍蝇,证明他业务能力很强。
  熊主管决定让朱四当清洁工的小组长,这引起了阿霞一帮人的不满。阿霞认为朱四这个人很懒惰,干事情不认真,还总惹祸事。其他女人就私底下闲话,说熊主管是个离了婚的女人,朱四是不是跟她有一腿,不然为什么老跑办公室跑,八成是在办公室干那见不得人的事情。有的还绘声绘色说某天看见朱四裤子都没拴好就出来了,头发乱七八糟云云。老夏就呆在一边不声不响地抽闷烟,等女人们发泄完,这才冒出一句话来:“人家运气好招人喜欢,你们甭瞎嚷嚷,背后说风凉话能起啥作用?”女人们不禁佩服老夏心胸宽广,安静地等他继续往下说。老夏掐灭了烟头,说:“关键是要抓证据……”
  渐渐,朱四感觉危机四伏,面前的白眼明显多起来。红眼病。他不屑地想,依旧背着手,把一大串钥匙勾在手指头上,走到哪里,就咔嚓咔嚓地响到哪里。朱四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见了接待员依然故我地伸手拿报纸,被接待员打了手,他不再像当初那样气恼了,盯着接待员一步一扭的屁股想,这女人八成是看我当了官,想巴结我,跟我打情骂俏呢。他习惯性地走到蒙蒙那间办公室门口,不觉停住了脚,报纸就躺在沙发上,要拿走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这一步到底要不要跨进去。这小妮子以为告发了我,我就不敢来了,哼哼,去他娘的白领,不就是一份五毛钱的报纸么,看得跟命根子似的,越是这样,我就越要看。想到这,朱四抬腿进了门,白领们立刻用戒备的眼光看着他。“看看报纸。”朱四打着哈哈,举起报纸在空中扇了扇。他转身的时候,尽量把脚步放得很轻柔,像是很懂礼貌的样子,尽管如此,还是听见那群人在他背后议论开了:“什么玩意儿,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朱四得意地笑,管他什么玩意儿,脸皮比城墙厚就不怕被人耳光了,反正报纸到手,你们能把我怎么着。官也当了,报纸也看了,气也撒了,一个字,爽。
  
  11

  朱四当上小组长的第二个月,白领们的女领导嫌公用坐式马桶太脏,踩在桶沿上方便,不小心摔了下来。女领导忍住骨折的疼痛大呼:“把马桶给我统统砸了!”公司便三下五除二地把马桶换成了传统蹲式便池。说来也奇怪,自从便池撤换之后,下水道就三天两头地阻塞。物业把这个重任给了朱四,说是人有三急,此事不可怠慢,疏通工作务必要及时,否则,扣工资。朱四为了显示自己小组长的身份,每天亲自拿着皮碗儿楼下楼下地忙碌,那支皮碗儿一路滴着脏水,在地板上写下咏叹调,害得阿霞她们怨声载道。
  由于女白领们经常往下水道里掉手机和钥匙,不得已只能跑来求朱四帮忙,朱四便觉得自己的地位又比通风口高出了许多。为了巩固这个地位,他开始流连忘返于女卫生间,常常在里面摆个梯子,有人进来的时候,他就顺着梯子爬上去,说:“啊呀对不起,卫生间暂时不能用,我现在要维修灯泡。”或者在门口放置一个“维修管道”的警示牌,自己却端了凳子坐在卫生间最里面的窗口边看风景。朱四觉得自己是这里的王,她们要进来,须先得到他的同意才行。想到这里,朱四得意忘形:那个蒙蒙还能把小脸昂到天上去?我不叫她尿裤子才怪。
  有一天下午,朱四不打招呼就进了女卫生间,看见阿霞站在卷纸器前,正专注地把卷纸取下来往包里塞。朱四悄悄凑近,在阿霞身后阴险地说:“可逮住你了。”阿霞吓得面无血色,眨巴一下眼睛之后,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声音就像消防铃声一般,从六楼传至五楼,又从五楼传至四楼,不一会儿,整幢楼便沸腾起来,人潮涌入女卫生间,一只只浪花般的手,把大汗淋漓的朱四推了出来。
  熊主管挤在人群中,脸涨得通红。她觉得自己的眼光咋就这么差,选来选去,小组长咋就变成了猥亵犯?阿霞则被人们围在当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朱四的兽行。老夏鼻梁上还有淤青,瓮声瓮气地对人说:“这可是证据。”
  那个时候,白领蒙蒙剥开一个橘子,慢慢地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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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小说擂台】朱四》  编辑点评  
 
  帅今【编辑】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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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小说擂台】朱四》  会员评论 [共 10 篇]  
    寒水月沙 【翰林学士】  评论于:2009-04-28 09:50:05.0  
 

   人物形象丰满。[-> 回复评论]
 

 
    罗琳之梦 【布衣少年】  评论于:2009-04-07 11:50:57.0  
 

   小人物的刻画很生动、形象。但给我的感觉是家长里短的记录,而不像小说。语言碎碎的。[-> 回复评论]
 

 
    麦芒 【金衣状元】  评论于:2009-04-04 11:43:45.0  
 

   故事里几个主要人物的命运大起大落,故事的主人公芬最后担负起所有沉重的感情寄托。这确实是超越了一般的爱情层次,具有了某种生命厚实。小说叙事缺乏曲折,叙事也过于笼统,显得血肉不足。
个人评分: 立意:28分; 谋篇布局:30分;叙述表现力:18分; 编辑审核:5分;标点语法:4分。共计85分。
  【花蟒 回复】:谢谢麦芒评委,但似乎这个评语不是给我的?  [2009-06-14 04:28:01][-> 回复评论] +1

 

 
    黄尘刀客 【翰林学士】  评论于:2009-04-01 12:11:16.0  
 

   小人物小事件,细小如针处见生活真状态,作品对不同人物的描绘,风格统一,形象生动,情节反复映衬,使主题有效升华,作品结构精妙,非常耐读。立足生活,展现思索的力量。
个人评分:立意26,谋篇35,叙述19,标语5,编审5,合计90[-> 回复评论]

 

 
    天共远 【省试中举】  评论于:2009-04-01 04:03:57.0  
 

   引人入胜的细节遍布小说。朱四这个小人物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无不纤毫毕现。作者没有一味拔高,没有把人物脸谱化,他的辛苦,他的小聪明,他的道德缺陷,都一一呈现。

作者似乎想塑造一个现代阿Q,朱四身上确实也带有很多底层打工族的普遍特点,但是,整篇小说还不够集中,有些细节比较散乱。

还是被这个人物所触动,看看作者展示的生活是多么辛苦、多么没有尊严,多么低贱。小说可以看作是为打工者立传。

立意:27分;
谋篇布局:36分;
叙述表现力:17分;
评委意见占:5分;
标点语法无误:5分。
总分: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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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帅今 【翰林导师】  评论于:2009-03-31 11:41:20.0  
 

   人物刻画栩栩如生,语言生趣却透露冷静,以朱四的生存状态作为典型,展现生活在底层的一种人群,即类似朱四这样的小人物所遭受的不公、等级制度下所带来的压抑性精神变异,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漠然、阴暗隐讳的斗争等。作品所要讲述的不单单是朱四的个人命运,而还具有人性善恶所带来的社会思辨。小说谋篇合理,结构紧凑,文笔自然,叙述清晰。

立意:26分
谋篇布局:36分
叙述表现力:18分
评委意见占:5分
标点语法无误:5分
总分: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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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地魔 【红衣探花】  评论于:2009-03-31 08:12:36.0  
 

   作品揭开白领世界的另一面,笔触探入办公间,用夸张的手法裸露白领人和物业管理两个阶层的工作、精神生活,在朱四周围的一系列人物琐事中,展现办公室和物业管理两个部分的阶层意识、矛盾,明面上的厌恶、欺压,背地里的报复、偷盗和龌龊。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朱四无疑是失败的令人同情者,也是情状可恶的做恶者。作品揭示的存在状态以及引发的思考层面都具备了一定的张力。

立意:27分;
谋篇布局:35分;
叙述表现力:20分;
评委意见占:5分;
标点语法无误:5分。
总分: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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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部井水 【金衣状元】  评论于:2009-03-31 08:03:07.0  
 

   作者以稍带夸张的手法,描写了一个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朱四,他的失落、他的自私、他的嫉恨、他的神经质等等,犹如镜子一般,折射了社会的某个层面。文笔娴熟,刻画入微,令人赞叹。
个人评分: 立意:28分; 谋篇布局:35分;叙述表现力:18分; 编辑审核:5分;标点语法:4分。共计90分。[-> 回复评论]

 

 
    康桥依然 【红衣状元】  评论于:2009-03-30 05:21:16.0  
 

   作者从朱四这个小人物入手,透着蒙蒙这个“着力点”,向读者展示了社会的一面。形象较为鲜活。小说细节描写也比较合理。

个人评分: 立意:24分; 谋篇布局:30分;叙述表现力:16分; 编辑审核:3;标点语法:3分。小计:7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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